第210章 御史(下)(2/2)
那么你们盐场干什么?坐地收钱,啥也不管?
盐户听谁的?盐场的官吏还是承包盐灶的人?
“中丞,今年正月方家长子国馨与豪民蔡乱头争夺牢盆,为乱头所杀,可见温盐场确实习惯把盐灶包出去。”赵复留壮着胆子在一旁补充了句。
韩元善眼神一凝。
所谓“牢盆”,即海边煮盐的器具,很大,进而引申为“煮盐业”。但无论哪种意思,都说明方、蔡两家确实深入插手温的盐业了,以至于要互相争夺,大打出手,闹出人命。
“方国馨死了,现在方家谁做主?”韩元善问道。
“方国珍做主。”张慈说道:“据察访得知,方国珍承包盐灶煮盐后,私下截留甚多,同时还在周边收盐,于浙东广为贩卖。”
“所以一”韩元善沉默片刻,问道:“你觉得方国馨有可能是红抹额贼首?他死后,方国珍收拢了这股势力,前阵子再度犯案?”
话至此处,张慈反倒不敢下结论了,脸上满是犹豫。
“张御史,有话直说便是,婆婆妈妈作甚?”江南浙西道肃政廉访司金事(正五品)也尔吉尼催促道。此君是党项人,字尚文,原为陕西行(西)监察御史,今年调入御史(内)为监察御史,结果“倒反天罡”,直接弹劾本部门老大、御史大夫别儿怯不花。
别儿怯不花脸上笑嘻嘻,心里妈卖批,直接来了个明升暗降,把也尔吉尼踢出内,出任浙西道肃政廉访司金事,火速上任。
南、浙西道肃政廉访司对这个刺头也有点慌,于是把他踢给了新来的韩元善,跟着出去办案,眼不见为净。
也尔吉尼心思也不在办案上,听说最近又打算上书弹劾别儿怯不花。不过到底是韩元善的临时下属,开会还是要来的,此时见张慈犹犹豫豫,心中就不爽利了,于是刺了他一句。
张慈对也尔吉尼的话充耳不闻,只看着韩元善,道:“中丞,先前两浙运司同知赛典赤公曾言红抹额自北而南,一路收盐,最后也是北上归去,故方国馨、国珍兄弟是不是红抹额,着实可疑。”“故布疑阵而已。”也尔吉尼一副反驳型人格的样子,直接说道:“若我是方国馨,就故意这么做,扰乱视线。譬如最近大闹两淮运司地界的武大郎,我就觉得他在故布疑阵,必然不是益都人,弄不好是松江、平江人。”
张慈不想跟这个刺头较劲,只看向韩元善。
韩元善不置可否,道:“再说说江阴州。”
“是。”张慈应了声,道:“江阴州亦颇为可疑。其有曹姓盐徒,好勇斗狠,心狠手辣。当地有传言,盐徒朱定、汪宗三之死都和他脱不开干系。半年来售卖咸鱼数量之多,令人震惊,且用盐颇重。如果说州市面上的咸鱼一斤用盐七两的话,江阴州的咸鱼一斤用盐一斤,即两斤咸鱼半盐半鱼,这个曹氏十分可疑,说不定便是红抹额贼首孟某。”
韩元善放下信件,沉思良久。
半年前的案子,查到现在还没查出贼首,不是贼人狡猾,实在是官府人浮于事、敷衍推诿罢了。他既然接手了这个案件,自然是要好好查下去的。
“前阵子下砂场之事,可有结论了?”韩元善擡起头,突然问道。
另一位监察御史杜知古摇了摇头,道:“中丞,两浙运司遮掩丑事,意欲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我等人手不足,难以查探。”
韩元善沉吟片刻,道:“昆山州尹刘公乃我旧识,便请他调拨一些人手予你,继续查探。”“是。”杜知古拱了拱手,道。
“中丞,给他几个兵吧,我怕他不明不白死了。”也尔吉尼说道。
杜知古脸色一变,没好气地看了过来。
也尔吉尼轻笑一声,道:“知道的认为你是去查红抹额抢掠下砂场之事,不知道的以为你是去查贪墨呢。万一查出点什么来,盐场狗急跳墙,把你宰了,找谁说理去?”
杜知古脸现怒容,正欲说话时,却被韩元善伸手阻住了。
韩元善叹了口气,道:“尚文说的没错。这便请昆山州从各个巡检司抽调一些弓手,陪你前去。书吏缺不缺?”
“缺。”杜知古苦笑道。
“那就再调拨一些书吏。”韩元善说道:“尽快启程吧,莫要耽搁。”
说到最后,韩元善站起身,道:“国用极其倚重盐课,此物实乃国本,不可轻忽。无事就散去吧,好生做事。”
“是。”众人齐齐应了声,陆续散去。
片刻之后,韩元善唤来一老仆,吩咐道:“平江路众官送了些礼品过来,都堆在里屋。你一会拿去市面上折卖了,所得钱钞托人带回汴梁,散给宗党乡邻吧。这世道,他们也不容易。”
“是。”老仆行礼告退。
韩元善静静站在那里,叹了口气。
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脸上浮现出些许疲惫、无奈,但很快又打起了精神。
天下至此,百姓困顿无比,有识之士无不扼腕叹息。但愈是如此,才愈要持守本心,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正所谓在其位谋其政,哪怕自己的力量很微小,但只要坚持做有利于国家的事情,就能问心无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