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开考（1/1）
他试了试腿能伸开，胳膊能展开。比府学的号舍还小一点，但不影响。他把考具摆好，笔放在右边，墨放在左边，砚台放在中间。干粮和水壶放在角落里，酱菜罐子放在最里面。
他坐直了，深吸一口气。做了三次深呼吸，手不抖了，心跳也稳了。发卷了。差役从号舍前面走过，把卷子塞进来。刘泓接过来，先看了一遍。四书义三道，第一道题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他笑了。这道题，他在府学写过，在刘家书房也写过。写过很多遍，每一遍都有新的理解。第二道题是“天命之谓性”，中庸的。他也写过。第三道题是“学而时习之”，论语的。太简单了，但他没掉以轻心。赵教授说过，越简单的题越容易翻车。你以为你懂了，其实你没懂。
他把卷子放在桌上，闭上眼睛，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笔，蘸了墨，开始写。第一道题，写“大学之道”。他先写字面意思，再写各家注疏的异同，最后写自己的理解。写得很慢，每个字都想清楚了才落笔。不是怕写错，是要稳住。第一场考三天，不急。写到一半的时候，隔壁号舍传来叹气声。有人在挠墙，指甲划过砖面的声音，刺耳。刘泓没理他，继续写。
写到第三道题的时候，他停下来，想了想。“学而时习之”，这道题太简单了，简单到每个人都会写。但怎么才能写出不一样的东西？他想起赵教授说的话——“越简单的题，越要往深里挖。别人写表面，你写深层。别人写道理，你写运用。”他提笔写：“学而时习之，非重复之谓也。乃实践之谓也。学而不习，纸上谈兵。习而不学，盲人摸象。学与习并重，知与行合一。此圣人之教也。”
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觉得还行。不算惊艳，但稳。他把卷子收好，放在一边。第一天的考试结束了。他吃了口干粮，喝了口水，夹了一块酱菜。酱菜咸咸的，辣辣的，嚼在嘴里嘎嘣脆。他想起周墨说的话——“紧张就吃口酱菜，管用。”确实管用。吃完之后，手不抖了，心跳也稳了。
他靠在墙上，闭上眼睛。他不能急，不能慌，不能乱。他只能一步一步地走。
差役的脚步声把刘泓从浅睡中惊醒。号舍外面有人在喊：“起来了起来了！发卷了！”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背靠着墙睡了一夜，腰有点酸，脖子也有点僵。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骨头咔咔响了几声。隔壁号舍有人在骂娘：“这什么破地方！腰都断了！”刘泓笑了，没出声。
他把木板放平当桌子，把考具摆好。笔、墨、砚、干粮、水壶，一样一样地放好。酱菜罐子放在最里面，昨天吃了一半，还剩一半。他打开盖子闻了闻，还是那个味，咸咸的，辣辣的。夹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精神了不少。
差役从号舍前面走过，把卷子塞进来。刘泓接过来，展开。七道题。四书义三道，五经义四道。他先看四书义。第一道是“大学之道，在明明德”，昨天已经写完了。第二道是“天命之谓性”，也写完了。第三道是“学而时习之”，也写完了。他松了口气，把这三张卷子放在一边。
然后是五经义。第一道出自《周易》，问“乾卦”的爻辞。这道题不难，他在府学写过类似的。第二道出自《尚书》，问“禹贡”的九州划分。这道题也不难，陈默的边防资料里有相关内容。第三道出自《诗经》，问“关雎”的意旨。这道题更简单，孙教授在课上讲过好几遍。
第四道——他看了一眼，愣了一下。
出自《礼记》。不是常见的篇章，是《礼运》篇后面的一段冷僻文字。“大道之行也，天下为公。选贤与能，讲信修睦。”这几句不冷僻，冷僻的是后面的——“故人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这道题问的不是“大道之行”那段，是“矜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这句。要考生解释“矜寡孤独废疾”分别指什么人，为什么这些人“皆有所养”，以及这句话与“仁政”的关系。
刘泓盯着这道题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这道题，他在府学第二年的期末考试里做过。赵教授出的，全班只有三个人答对了。他是其中之一。不是因为聪明，是因为他正好翻过《礼记》的冷僻章节。在图书馆的角落里，有一本旧书，是前朝一个学者对《礼记》的批注。他在那本书里看到过对“矜寡孤独废疾”的详细解释——矜，通鳏，老而无妻。寡，老而无夫。孤，幼而无父。独，老而无子。废，残疾。疾，重病。六种人，都是社会的弱者。“皆有所养”，就是朝廷要养他们。不是施舍，是责任。因为他们是人，是人就应该被善待。这与“仁政”的关系——仁政不是空话，是要落到实处的。养矜寡孤独废疾，就是仁政的具体体现。
他记得赵教授在课上说过一段话，他当时记在笔记里，现在还背得出来：“读书人常把‘仁政’挂在嘴边，但问他们什么是仁政，他们就说‘以仁治国’、‘爱民如子’。空对空，什么都没说。真正的仁政，是让每一个活不下去的人都能活下去。养矜寡孤独废疾，就是让活不下去的人活下去。这不是大道理，是具体的事。”
他提笔开始写。先解释“矜寡孤独废疾”分别指什么人，引了《礼记》原文，又引了郑玄的注疏。然后写为什么这些人“皆有所养”——不是因为他们有用，是因为他们是人。人活着，就应该被善待。最后写与“仁政”的关系。他没有空谈，写了三件具体的事：一是设立养济院，收留孤寡老人；二是减免残疾人的赋税；三是给重病的人提供基本的医药。这些都是他在府学读过的资料里看到的，不是他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