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0章 最难消受美人恩(1/2)
“非明。你也来了。”
鹤璃尘停下脚步。
唤出这个名字的时候,山风恰好穿过古松的枝隙,將他月白色的鹤氅吹得微微扬起。
那氅衣以银线绣著流云暗纹,在斑驳的日光下流光隱现,衬得他整个人如立於月华之中的孤鹤,清冷而矜贵。
神药谷外的金色合欢花,簌簌落了几缕在他肩上。
“从前,你不是不爱来太过喧闹之处吗如今转性子了”
他望著圣非明,声音里带了一丝极淡的讶异。
“你也是此次药神大典的见证人”
他收到了柳药王亲笔署名的请柬,贵宾席位,正中的座次,负责见证药神大典的最终结果。
圣非明身著一袭雪白梵衣不染纤尘,衣料轻薄如雾,被风拂起时似有梵唱在经纬间低徊。
腕间菩提佛珠在光影交错中泛著温润的微芒,一颗一颗,像是被月光浸透了千年的莲子。
他闻声抬眸,双手合十,朝著鹤璃尘微微頷首。
没有回答。
鹤璃尘等了片刻,眉心陡然蹙紧了。
圣非明一直都是个很有礼貌的少年,清雅,温润,谦和,从来不会这样沉默不语。
“嗯非明”
他快步走上前去,月白鹤氅拂过道旁的药草,草叶上的晨露被袍角带起,簌簌滚落在他的靴面上。
“你这是……失声了”
他站定在圣非明面前,目光扫过那张依旧乾净温润的面容。
鹤璃尘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
“天人五衰,已经这么严重了么”
他知道圣非明的天谴。
从很早之前,便知道了。
“之前只是闻不到气味。”
最先被剥夺的,是嗅觉。
万般香火、草木芬芳、雨后泥土翻涌上来的潮润气息。
那些最细微的感知,最先从他的世界里无声退场。
仿佛有一双手,將他与这个世间最柔软的那一部分悄然隔开。
“而如今,是说不出”
曾诵经千卷的佛口,发不出梵唱,念不出经文,甚至唤不出一声故人的名字。
那些他曾经以舌尖唇齿、全部虔诚供养过的佛经字句,如今都困在了喉咙里,成了一座无声的囚笼。
接下来呢
是听觉。
某一天晨钟敲响,满山古剎都在钟声中醒来,他却再也听不见。
而后,是视觉。
佛前莲灯燃起,火苗在琉璃盏中静静跳动,他却再也看不见。
最后,是触觉。
一层一层,一寸一寸,將他从人间一点一点地剥离出去。
待到最后一缕感知也消逝,天地之间便只剩下他一个人,困在无边无际的黑暗与寂静之中。
不知寒暑,不知昼夜,不知这世上还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无知。
无觉。
无光。
无声。
圣非明闻言,只是浅浅地笑了笑。
没有怨懟,没有悲戚,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不甘。
仿佛那场悬於头顶的天谴,只是一场与他无关的远方山雨。
该来时便来,该走时便走。
少年圣僧垂眸的那一瞬,眉目间依旧是悲天悯人的柔和,像一尊被岁月摩挲的白玉观音。
他上前半步,朝著鹤璃尘轻轻招了招手。
那只手从雪白的梵衣广袖中伸出来,修长而温润,指尖在日光下泛著近乎透明的微光。
他的动作很轻,在说:过来。
鹤璃尘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涩,顺著他的手势上前一步,声音里压著疑惑与担忧。
“非明,是有何事”
圣非明侧过身,伸出手去。
那只手轻轻地,掀开了身后马车的素色帘幕。
帘角扬起。
晨光如银汞乍泻,一寸一寸照亮了车厢內幽暗的空间,也照亮了那个安静躺在里面的人。
是灵自閒。
他就那样合著眼,安静得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身著一袭黑白道袍,安静沉睡。
鹤璃尘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月白鹤氅被风掀起又落下,可他整个人却像被施了定身咒,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大师兄。”
那个向来从容端方的国师大人,在叫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
他几乎是踉蹌著扑到车辕边的。
“师兄,天亮了,快醒醒。”
这是第一次,第一次见到这样虚弱的大师兄。
那个在他记忆中游刃有余、散散漫漫地躺在司命殿的窗边晒太阳的大师兄,此刻竟像是被人从云端生生拽落,摔进了尘埃之中。
鹤璃尘的眼眶一瞬间便红了。
“怎么……不醒来这般贪睡吗”
一股灼热的酸楚直直衝上来,將他的眸子烧得通红。
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却又停在半空,手指微微蜷缩。
“我师兄他怎么会在你们的车驾之中”
武僧了凡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深深行了一礼。
他身形魁梧,立在马车旁像一座沉默的铁塔,嗓音低沉而稳重。
“国师大人,我们是在半路上遇到这位施主的。当时他昏迷在溪边的乱石滩上,气息微弱如悬丝。”
“若非我家圣僧途经那里,恐怕……”
他没有说完,也没有提及那溪畔还有毒蛇出没。
灵自閒是司命殿內殿之主,深居简出,极少在世人面前展露真容。
所以了凡並不认识他,只当是一位落难的散修。
但国师鹤璃尘,九洲共奉的国师,他是认得的。
他也是自家圣僧为数不多的至交,是可以对坐饮茶、共论仙道佛途的交情。
“多谢你,非明。”
鹤璃尘的声音沙哑而郑重,一字一顿,像是將千钧之诺刻在青石之上。
他转过身,正对著圣非明,那双通红的眼睛里盛满了沉甸甸的感激。
“怀仙欠你一条命。”
他的声音微微发颤,却稳得像一根绷到极致的弦。
“你日后若有所求,怀仙必不推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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