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74章 破局·折返 法庭的门在身后合上(2/2)
“我有老婆孩子。”
苏砚没有话。她终于拿起那个档案袋,打开,抽出里面的文件。纸张已经泛黄,复印的墨迹也有些模糊,但签字栏上白崇山三个字清晰可辨。不是仿的。她见过白崇山的签字,在收购项目合同里、在对外发布会上,这个人签字的笔迹有一种特殊习惯——最后一笔总喜欢往上勾一点,像一把的镰刀。这份复印件上的签字,每一处细节都对得上。
她把档案袋合上,站起来。“你今晚跟我们一起走。”
“走?”导师苦笑了一声,“走哪儿去?我没打算走。我在这里等你们,东西给你们,然后我等他们来——有些账总要清的。”
“你疯了。”陆时衍终于开口。
“我没疯。”导师看着他,眼神忽然清明了一瞬,“陆时衍,你是我最好的学生。我这辈子教了那么多学生,你是最像我的,也是最不像我的。像的地方是较真,不像的地方是——你还没被人情世故那滩烂泥拖进去。”他顿了顿,“我被人情世故淹死的教训,不是早就教过你了么。我没资格再做你的老师。但你记住,白崇山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一整张网——这个网里有人管钱,有人管权,有人管命。你们打赢我只是撕破了网的表面一层,网还在。”
苏砚拿着档案袋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你你以前教过陆时衍——人情世故会淹死人。那你现在还信什么?”
导师没有回答。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握着酒杯,望着对面的空沙发,像在看一个很远很远的东西。苏砚等了几秒,转身推门。门外的夜风扑面而来,她深吸一口气,手心全是汗。档案袋在手里沉甸甸的,不是纸的重量——是二十年的重量。她父亲公司的破产、父亲的死、她一个人从零开始拼出来的AI帝国、以及这三年跟陆时衍从法庭打到现在背靠背的每一步——所有这些都装在这个发黄的牛皮纸袋子里。
回到车上,两个人都没话。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苏砚握着方向盘,指节发白。陆时衍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那个档案袋,一页一页地翻着,用手机拍照备份。
“你知道白崇山最难缠的是什么吗?”苏砚忽然开口。
“不是他的资源。不是他的势力。”陆时珩放下文件,“是他从不在任何直接文件上留下把柄。这份备忘录虽然是签字件,但只是辅助证据,没有原件就定不了他的罪。”
“所以明天开始,分两条线。你从法律渠道申请搜查令,我从商业渠道找保险柜的线索。”
“分头行动?”
“当然分头。”苏砚转头看了他一眼,“你不会以为我们从此以后就绑在一起了吧?”
陆时衍也转过头看着她。车内的光线很暗,但她的眼睛在这种光线下反而显得格外亮。像两颗被洗过的星。他笑了笑:“我以为你会想把我的座位安排到你办公室隔去。”
“陆律师,你想多了。”
她回过头继续开车。过了几秒,补了一句:“隔要留给财务总监。”
陆时衍笑了。这是一个多月来的第一个真正的笑容。他把档案袋放进公文包,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你开完庭还没吃东西吧?”
“吃了。”
“吃了什么?”
“一根士力架,一瓶矿泉水。”
“那是饭?”
“那是口粮。”
陆时珩掏出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前面右转,有一家潮汕砂锅粥还没关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每次加班到这个点,我都会叫他们家的外卖。堂食比外卖好吃。”
苏砚按照他指的路拐进一条老街,在一家亮着昏黄灯光的铺子前停下。铺面不大,门口支着几张矮桌,只有一个老人在砂锅前忙活。陆时衍熟门熟路地跟老人打了个招呼,要了两份虾蟹粥。老人看了苏砚一眼,又看了陆时衍一眼,忽然咧嘴笑了笑,用潮汕话了句什么。苏砚听不懂,但陆时珩的耳朵尖泛了一点红。
“他什么?”
“他——你这个‘朋友’比照片上好看。”
“你给他看过我照片?”
“没有。他是在八卦新闻里看到的。上次我们开庭被拍的照片传得到处都是。”
粥端上来了。砂锅里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虾蟹的鲜味混着姜丝和白胡椒粉的热气扑上来,霸道地把一整天庭审、绷带、威胁、旧账全都盖住了。苏砚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烫得嘶了一声,但没舍得吐出来。
“比士力架强。”她含糊不清地。
“那是当然。”
吃完粥,陆时衍去结账的时候,老人又笑眯眯地了一句什么。这次苏砚注意到陆时珩的耳朵整个红了。回来的时候,苏砚问他:“这次又什么?”
“不告诉你。”
“。”
“他——‘你女朋友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是个好人。’”
苏砚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只被刮得干干净净的砂锅。她吃东西确实很认真。从到大,没有人教过她要细嚼慢咽——父亲跳楼之后,她被送到寄宿学校,食堂抢饭的规则就是吃得快才能吃饱。后来创业,吃饭时间是按分钟计算的。没有人过她吃东西的样子好看,更没有人因为这个判断她是“好人”。
“走吧。”她站起来,把外套搭在没受伤的那边肩膀上。
回到车上,夜已经很深了。城市的霓虹一盏一盏熄灭,只剩路灯孤零零地亮着。车子开到苏砚公寓楼下,她熄了火,但没有马上下车。档案袋放在后座上,明天一早就要送进律师楼的保险柜。白崇山的名字在档案袋里安静地躺着,像一个还没引爆的雷。
“陆时衍。”
“嗯?”
“我今天在法庭上,我不相信任何人。”她顿了顿,“这句话现在改一下——我开始相信一个人了。”
陆时衍没有马上接话,他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了一句后来苏砚记了很多年的话,声音很轻很随意,像是顺口溜出来的:“一个人就够了。剩下的交给时间。”
苏砚拉开车门下了车,往公寓楼走去。走到门禁处她回头看了一眼,陆时衍还站在车门边。她没挥手,他也没挥手。两个人隔着十来米的距离对视了一眼,这一个眼神的时间极短,顶多两秒,但这两秒塞得很满——有人想要一条领带歪了一整天还不自知,另一个人想要砂锅粥烫到舌尖还要往下吞。
第二天早上八点整,苏砚踏进公司大门,秘书一路跑着迎上来,手里举着平板,表情介于惊恐和兴奋之间:“苏总——白崇山的私人秘书刚打来电话,约您今天下午三点在柏悦行政酒廊单独会面。是不对外公开,仅两个人。”
苏砚的脚步只停了不到一秒,随即径直走进办公室,拿起桌上那杯秘书早已准备好的热美式。她没喝。她看着窗外,阳光正从玻璃幕墙外照进来,打在她肩头绷带的边缘,渗出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气味。“回他。”
“怎么?”
“三点见。顺便帮我准备一支录音笔——功能不要太好,最好烂到现场被拆穿也分辨不出是故意的。”
秘书愣了一下。苏砚回过头,嘴角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我就是要让他知道我在录。他在明处录,我在明处破。”
秘书转身去准备了。苏砚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这座城市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每一栋写字楼每一面玻璃幕墙都像是文明的勋章,勋章背面趴着看不见的东西。她下意识地伸手摸了一下左肩的绷带,像在确认一个锚。
陆时衍的脸忽然跳进脑海里——领带歪着,表情认真,坐在那家潮汕粥铺的矮桌前把虾壳剥干净了放回她碗里。她当时光顾着喝汤,没注意。现在回想起来,他做这件事做得极其自然,自然到好像给苏砚剥虾壳和给委托人写代理词一样,都是生活里理所当然的内容。
这个人。啧。她把剩下的咖啡一口喝完,转身走向办公桌。档案袋就搁在键盘旁边,白崇山的面孔更在档案袋之上。下午三点之前她还有四个时的备局时间,她需要陆时衍今天之内搞到法院的搜查令——这个人情她欠得起,也还得起。
手机亮了,陆时衍的微信弹出来——语音还是老的习惯,话像汇报工作:“初步证据链已整理完毕,上午十点向法官提交。搜查令顺利的话今天能批。另外,你的肩膀药换了没有?”
苏砚按着录音键回他:“换药是私人问题。搜查令是公事。不要公私不分。”
她对面那盆她养了三年都没死的虎皮兰,今天忽然抽出了一根新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