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5 锦州待客(1/2)
王炸的部队是分批次,趁着夜色悄悄离开宁远,往锦州方向挪的。白天睡觉,晚上赶路,专挑路走,遇到军堡就绕过去。孙承宗给开了路条,还派了心腹家将领着,一路倒是顺畅。
那些猴子有点麻烦,晚上走夜路也不太安生,总想从笼车里钻出来摘野果子,或者互相揪毛打架。后来王炸想了个招,让后勤车上多带了些煮熟的芋头和杂粮饼子,走一段就发点吃的。猴子们有了吃的,就老实多了,只顾着埋头啃,没空闹腾。孙悟饭蹲在最大的那辆车顶上,像个监工的工头,哪个猴子不老实,它就扔块石头过去,准头还挺好。
就这么昼伏夜出走了几天,总算是到了锦州。锦州城比宁远看着还要坚固些,城墙又高又厚,棱堡凸出,火炮密密麻麻。城里街道整齐,虽然比不上关内繁华,但商铺开着,百姓来来往往,看着还挺有生气,比起大凌河那鬼样子强了不知道多少。
孙承宗果然话算话,提前安排好了。王炸的人马分批进城,分散安置在几处早就腾空的营房里,不扎堆,不显眼。那些猴子被直接送到了靠近北面城墙根下的一片废弃院,那里地方大,围墙高,平时没人去,正好让猴群撒欢。孙悟饭对它的“猴子大营”很满意,爬上院里一棵老槐树,龇牙咧嘴地巡视自己的新地盘。
孙承宗自己也从宁远过来了,就住在锦州的官署里。老头这回是下了决心,要亲眼看看王炸怎么用他那些“猴兵”和稀奇古怪的火器,来对付即将到来的黄台吉。
安顿下来第二天,王炸就忙活开了。他没去动锦州原有的主力营兵,那些兵归金国凤管。金国凤是个黑脸膛的汉子,话不多,但做事扎实,是孙承宗提拔起来的,对孙承宗忠心耿耿。王炸找他要了些人手,不是最精锐的,多是些年纪轻、学东西快的,还有一批原来在城里当匠户的,会木工铁匠活的。
王炸把这些人拢到一起,也不多废话,直接开练。练的东西也简单,就两样:挖坑,垒沙包。
挖坑不是在平地上挖,而是在城墙里面,靠近墙根的地方,斜着往下挖,挖出一个个能蹲两三个人的浅坑,上面用厚木板盖住,再铺上土,撒上草屑,弄得跟周围地面一个样。垒沙包就更简单了,把装满土的麻袋,在城墙上某些特定位置,垒出半人多高的矮墙,后面留出射击的空当。
锦州原有的守军看着这帮新来的“客军”每天撅着屁股挖坑垒沙包,都觉得有点莫名其妙。这鞑子来了,要么是守城头,要么是出城野战,在城墙根垛后面,倒是能挡箭,可也挡住了自己人观察外面的视线啊。
有几个老军头忍不住,偷偷跑去问金国凤。金国凤脸一板:“督师有令,锦州一切防务,暂由王侯爷调度。让干啥就干啥,别多问,更别多嘴!”老军头们碰一鼻子灰,嘀嘀咕咕地走了,心里还是不以为然。
孙承宗倒是每天背着手,在城墙上溜达,看王炸带人忙活。看是看,他也不太明白。这天下午,他溜达到王炸旁边,看着几个军汉嘿呦嘿呦地垒好一道沙包矮墙,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侯爷,这些布置,老夫看来,似乎并非寻常守城之法?”
王炸刚指挥人把一筐铁蒺藜撒在一条巷子口,拍拍手上的土,走过来:“督师,寻常的法子,对付建奴的箭和盾车还行。可黄台吉这次来,肯定带着红夷大炮。他那炮沉,挪动慢,但打得远,打得准。咱们的人要是全挤在城垛后面,他一顿炮砸过来,得死多少人?这些沙包墙,就是防炮子崩起来的碎石碎砖,能给后面的人挡一下。城墙根底下那些坑,是等他的步卒扛着梯子冲到墙根底下时,咱们的人从坑里钻出来,从侧面打他个冷不防。这叫立体防守,不能光守着上面一层。”
孙承宗听着,若有所思。这法子有点笨,但细想,好像确实能减少伤亡。他点点头,没再追问这个,转而起另一件事:“侯爷前几日所言,关于辽人守辽土之策,老夫这几日思之,确有道理。只是,此策施行多年,已成定例,骤然更改,恐伤将士之心,动摇根本啊。”
王炸找了块墙砖坐下,示意孙承宗也坐。孙承宗看了看那砖,撩起袍子下摆,也坐下了。
“督师,我不是辽人不能守辽土。”王炸捡了块石子,在地上划拉,“是,不能只让辽人守辽土,更不能让他们在这片土上,变成只听将令、不听朝廷的坐地户。您看啊,朝廷把粮饷、兵器、人事,都交给祖大寿、吴襄他们这样的辽西将门。他们手里有兵,有粮,有地盘,朝廷离得远,管不着。时间一长,他们眼里就只有自己那一亩三分地,只有自己手下那些家丁亲兵。打仗,先想着保存实力;有好处,先往自己怀里搂。援军?能拖就拖,能跑就跑。大凌河就是例子!您往里头运粮食,运进去十担,能有一担到守城兵嘴里不?都让祖大寿和他手下那帮人倒卖出去,或者囤起来准备换银子了!最后城里人吃人,骨头熬汤,他们倒好,一个个脑满肠肥!”
他越声调越高,旁边垒沙包的军汉都停下活,往这边瞅。王炸摆摆手让他们继续干活,压低点声音对孙承宗:“这还不算。您想想,这么搞下去,这些辽西将门势力越来越大,朝廷越来越指挥不动。他们今天能为了保存实力,坐视友军被围歼;明天就能为了自家利益,跟建奴勾勾搭搭;后天,要是朝廷给的价钱不合适,他们是不是敢自己扯旗单干?是,现在有您老坐镇,还能压得住。可您百年之后呢?朝廷还能找出第二个孙督师来压服他们?到时候,这帮人打建奴不一定在行,搞内斗、当军阀,那绝对是行家!辽西这块地,到底是姓朱,还是姓祖,姓吴?”
孙承宗脸色变了变,没吭声。这些话,有些他也想过,但没想得这么透,更没人敢像王炸这样,赤裸裸地出来。
“所以啊,”王炸把手里的石子扔出去老远,“辽人守辽土,可以。但不能只靠辽人,更不能把所有的希望都压在几个军头身上。得掺沙子,得经常换防,得让关内的兵也过来轮战,见识见识血火。粮饷兵器,朝廷得派人盯着,不能全交给他们。最重要的,得让他们知道,他们手里的兵,吃的粮,是大明的兵,大明的粮,不是他祖大寿、吴襄的私产!现在这搞法,不是在守辽土,是在养蛊!养出一群听调不听宣、只顾自己捞好处的军阀!等这群蠹虫把大明的根基蛀空了,把辽西的兵血吸干了,建奴打过来,谁去挡?指望这帮脑满肠肥的军头?到时候,第一个开城门投降的,恐怕就是他们!”
王炸喘了口气,看着孙承宗:“督师,我知道您不容易,朝廷有朝廷的难处,辽东有辽东的实情。可有些事,不能因为难,就不去做,更不能因为以前是这么做的,就认为是对的。大凌河这一万多人,还有那四万援军,不能白死。得让活着的人,让朝廷,看明白这个道理。”
孙承宗沉默了很长时间。风吹过城墙,带着深秋的寒意。他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又看看脚下坚固的锦州城墙,最后目光在王炸那张年轻的、带着点混不吝却又异常认真的脸上。
“侯爷所言……振聋发聩。”孙承宗的声音有点沙哑,“只是,积重难返,非一日之寒。牵一发而动全身,稍有不慎,恐生大变。”
“变就变!烂疮不割掉,好肉也得烂掉!”王炸得斩钉截铁,“长痛不如短痛。趁着这次,正好看清楚,哪些人还能用,哪些人该扔。辽东,不能毁在这帮蛀虫手里。”
孙承宗没再话,只是望着北边大凌河的方向,久久不语。
……
就在王炸在锦州城里挖坑垒沙包、跟孙承宗讨论国家大事的时候,北边百里之外的大凌河堡,终于迎来了最后的时刻。
祖大寿是被人搀扶着走下城墙的。他自己已经没多少力气走路了,三个月,把人熬干了,也把这座堡垒熬干了。堡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重刺耳的摩擦声。外面,是密密麻麻、刀枪闪亮的后金大军,还有那些让他恨之入骨、又让他彻底绝望的红夷大炮。
他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十个同样摇摇晃晃、面黄肌瘦的将领。再后面,是稀稀拉拉、勉强还能站着的兵卒,一个个瘦得跟鬼一样,眼神空洞,手里拿不住刀枪,很多人干脆就是空着手,互相搀扶着才能站稳。
后金的军阵分开一条路。一个穿着黄色盔甲,身材不算特别高大,但气场很足的中年人,在一群贝勒、将领的簇拥下,骑马走了过来。那人留着短须,眼睛不大,但看人的时候很亮,像是能把人看透。正是后金的大汗,黄台吉。
黄台吉在离祖大寿十几步远的地方下了马,把马鞭递给身边人,空着手走了过来。他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既没有胜利者的得意,也没有刻意的怜悯。
祖大寿想跪,腿一软,真的就跪下了,不是他想跪,实在是没力气站着。他身后的将领和兵卒,也呼啦啦跪倒一片。
“罪将……祖大寿……叩见大汗。”祖大寿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几乎听不清。
黄台吉快走几步,来到祖大寿面前,竟然弯腰伸手,把祖大寿从地上扶了起来。他力气很大,祖大寿几乎是被他拎起来的。
“祖总兵苦守孤城三月,力竭而降,何罪之有?”黄台吉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的是汉语,虽然带着点口音,但意思表达得很清楚,“快快请起。来人,拿酒来,给祖总兵和诸位将军暖暖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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