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泥妆(四)(1/2)
时值盛夏,烈日炎炎,工匠们裸露的脊背上布满鞭痕和晒伤,汗水混着血水流下来,在青石板上洇开深色的印记。
有人从高处跌落,摔成一滩血肉模糊,骨头刺破皮肤,白森森地露在外面;有人累倒在颜料桶边,脸埋进黏稠的朱砂浆里,再也没起来;有人被倒塌的脚手架压住,只露出一只还在抽搐的手,手指抓挠着地面,划出五道血痕……
而这些尸骨,没有被掩埋,没有被超度,而是被就地混入建筑材料中——砌进墙基,拌入灰泥,甚至……掺进颜料。
吴道玄看见一具尸骨被推进巨大的石臼中,和朱砂、青金石、孔雀石一起,被沉重的石杵捣碎,碾磨成细粉。骨头碎裂的声音清脆而恐怖,像无数根针扎进耳膜。骨粉混入颜料,被工匠用刷子涂上墙壁,一层又一层,覆盖,再覆盖,直到再也看不出原本的颜色,再也闻不到血腥的味道,只剩下鲜艳的、神圣的、供人膜拜的色彩。
然后他看见了父亲。
不是记忆中的父亲——记忆中的父亲是个沉默的、手上有永远洗不掉颜料的画工,会摸着他的头说:“道玄啊,爹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画完慈恩寺的壁画。那壁画……那壁画里……”
话没说完,父亲就咳血了。红色的血,像他调了一辈子的朱砂。
他看见的父亲,是那无数工匠中的一个。瘦,比他记忆中还瘦,肋骨根根分明,肩膀上被扁担磨出了深可见骨的溃烂,溃烂处生了蛆,白花花的蛆虫在腐肉里蠕动。父亲也在搅拌颜料,在一个比他腰还粗的巨大木桶里,用一根比他大腿还粗的木棍,奋力搅动着粘稠的、血红色的浆液。
那红色,红得刺眼,红得不祥。
然后脚手架倒了。
不是意外,是监工为了赶工期,强行让太多人同时上架,腐朽的木头承受不住。父亲在最上层,他看见父亲惊恐的脸,看见父亲张开嘴想喊什么,但声音被淹没在木料断裂的巨响里。父亲坠落,和其他十几个工匠一起,像下饺子一样,摔进下方那个巨大的、盛满红色颜料的池子。
噗通,噗通,噗通。
沉闷的落水声,一个接一个。
血和颜料混在一起,分不清哪是红哪是血。监工赶来,咒骂着,指挥人手把尸体捞出来。但有些捞不出来了——摔得太碎,骨头都折成了几截,已经和颜料融为一体。监工不耐烦地挥挥手:“算了,一起搅了,反正都是红的,看不出来。”
于是父亲的尸骨,和那些朱砂、赭石、茜草根一起,被碾磨,被过滤,被制成壁画用的红色颜料。吴道玄看见那桶红色颜料被贴上标签:“慈恩寺大殿壁画专用——朱红”,然后被抬到三年前的慈恩寺,看见一个年轻的画师——就是他自己——用笔蘸了那颜料,在墙上画下第一笔。
那是飞天裙裾上的一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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