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泥妆(六)(1/2)
井水无波。但月光在水面上晃动,将吴道玄的脸揉碎,又重组,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像是在反问:什么是值得?什么是不值得?看见真相而疯癫,和蒙昧无知而快乐,哪一个更值得?
七日后,吴道玄再次出现在胭脂铺。
他还是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青布袍,但外头罩了一件黑色斗篷,兜帽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的眼睛上蒙着一条白布,布上渗着淡淡的药渍和隐约的血色,但脸色很平静,甚至比上次来时更加平和,像是风暴过后的海面,深邃而宁静。
进门时,他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走向柜台,而是在门口顿了顿,侧耳倾听——他的耳朵似乎变得异常灵敏,能捕捉到最细微的声音:胭脂娘子研磨颜料的沙沙声,后院井水的滴答声,甚至巷子外三丈远的地方,一只猫跳过墙头的轻响。
“店家在吗?”他开口,声音比上次更沙哑了,但不再紧绷,反而有一种松驰的质感,像是解开了什么枷锁。
胭脂娘子从内室走出来。她手里拿着一块素绢,正在擦拭一枚铜镜。看见吴道玄,她并不惊讶,只是点了点头:“吴画师,别来无恙。”
吴道玄掀开兜帽,露出蒙着白布的脸。他没有解开白布,但面朝胭脂娘子的方向,微微颔首:“我来还东西。”他从怀中掏出那只檀木盒,放在柜台上,“金泥用尽了,但盒子还在。店家说过,此盒需归还。”
胭脂娘子接过盒子,打开看了看。里面确实空了,只在角落残留着一点金粉的痕迹,已经失去光泽,像是燃尽的灰烬,又像是干涸的血痂。
“画师的眼睛……”她迟疑了一下,没有说完。
“瞎了。”吴道玄替她说完了,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看得更清楚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又似乎在回忆那三日三夜里看见的一切:“那日飞天睁眼,我看见的不仅是父亲的尸骨,还有……还有很多。我看见那些工匠的怨气,百年来困在墙中,不得超生,每一声钟磬,每一炷香火,都像针一样扎着他们的魂魄;我看见香客们的祈愿,如烟如雾,萦绕在佛像周围,有些虔诚,有些虚伪,有些贪婪,有些绝望;我看见时间的流逝,在壁画上留下痕迹,像是水波,一层叠一层,将真相掩盖,又将真相揭露……”
“也看见了自己的恐惧?”胭脂娘子轻声问,将盒子放在一旁,拿起铜镜继续擦拭。
吴道玄笑了。那是胭脂娘子第一次见他笑,笑得很淡,但真实,像是从心底深处涌上来的,而不是挂在脸上的面具。
“是。看见了恐惧——恐惧自己毕生追求的‘神性’,其实建立在无数人的苦难之上;恐惧自己笔下那些‘完美’的线条,每一笔都沾着血,沾着汗,沾着别人破碎的人生。”他抬起手,摸索着触到自己的眼眶,隔着白布,轻轻按了按,“所以我把眼睛刺瞎了。不是惩罚,是选择。选择不再用这双沾满血的眼睛去看世界,而是用这里——”
他指了指心口,那里挂着父亲的指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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