晕妆(一)(1/2)
梅子黄时的雨,一下便是七八日不断。
胭脂铺门前的青石缝里,苔藓吸饱了水,绿得发黑。檐角的铜铃被雨丝打得叮咚作响,那声音湿漉漉的,像谁在远处用潮润的喉咙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胭脂娘子坐在铺子深处,面前摊着一本泛黄的账册。她并没有记账——那册子上密密麻麻写着的,全是些旁人看不懂的符号,有的像半开的花,有的像扭曲的虫,有的干脆就是一团墨渍,洇在陈年的纸页上,像干涸的血迹。
雨声潺潺,她听得入神,指间夹着一支秃了头的鼠须笔,在砚台边缘无意识地画着圈。墨是昨夜里新磨的,用的不是寻常松烟,是坟头柏树上采的树脂烧成的炭,掺了冬至日的无根水,调出来的颜色黑中透青,像深潭底下的暗流。
门外忽然响起马蹄踏破水洼的声音。
很急,四蹄翻飞的节奏凌乱而沉重,不是寻常车马悠然的步子。胭脂娘子笔尖一顿,一滴墨落在账册上,恰好晕开在一朵墨渍花的中心,像是给那花点了花蕊。
她抬眼时,铺子的门已被推开。
进来的不是客,是水汽裹挟着的一个影子。等那影子在昏暗中显出轮廓,才看出是个老仆,六十上下年纪,蓑衣还滴着水,斗笠下的脸苍白得像浸过水的纸。他脚上的靴子沾满黄泥,泥里混着几片碎纸钱——白色的,被雨水泡烂了,糊在靴帮上像溃烂的皮肉。
“店家……”老仆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像是连夜赶路喊坏了嗓子,“救救……救救我家夫人。”
胭脂娘子放下笔,起身从柜台后走出来。她脚步很轻,青布鞋底踩在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音。走到老仆面前三步远,她停住了——不是刻意,是某种本能,让她不愿沾染对方身上那股浓重的、混合着泥土、香烛和某种隐约腥气的味道。
“你家夫人怎么了?”她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今日的雨几时能停。
老仆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双手颤抖着打开。里面是一张名帖,洒金云纹笺,边角已经被雨水洇湿,墨迹化开,但还能辨认出字迹:“求胭脂一盒,能让亡者面容如生,醺然若醉。”落款处盖着私印,朱砂泥也有些糊了,但依稀能看出“王郑氏”三个篆字。
胭脂娘子没有接那名帖,只是垂眼看了看,然后抬起视线,落在老仆脸上:“死者何人?”
“是、是府上二郎君,”老仆喉结滚动,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铺子里格外清晰,“昨夜……昨夜没的。太医来看过,说是……饮酒过度,急症猝亡。”
“急症猝亡,”胭脂娘子重复这四个字,语气里听不出情绪,“那该是面色红润,醉态可掬才是。为何要求‘如生’之妆?”
老仆的嘴唇哆嗦起来。他左右看了看——铺子里除了他和胭脂娘子,只有墙角一只半人高的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枯荷,荷茎弯折的弧度诡异得像垂死之人的手指。
“二郎君他……”老仆压低声音,凑近半步,“死状……实在不体面。七窍……七窍有血,面色青紫,牙关紧咬,十指蜷曲如鹰爪。夫人一见,当场晕厥过去。醒来后只说,二郎生前最爱宴饮,每每归家都是满面红光,笑语嫣然……她、她不忍心让儿子这样狰狞地走。”
说到这里,老仆忽然扑通一声跪下了,额头重重磕在木地板上:“求店家发发慈悲!夫人说,全长安城,只有烟罗巷胭脂铺的胭脂娘子子,能救这个场!价钱不论,只要、只要让二郎君走时……能像睡着了一般安详!”
胭脂娘子没有立刻去扶他。她转身走回柜台后,从壁龛里取出一只扁圆形的黑漆盒子。那盒子不大,一掌可握,盒盖上用螺钿嵌着一幅夜宴图:亭台楼阁间,人影绰绰,推杯换盏,每张脸上都有一团朦胧的红晕,分不清是酒意上涌还是烛光映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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