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白清萍告别白家(2/2)
白清萍的喉咙发紧。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知道劝不动。伯父这辈子,从没被人劝动过。当年日本人进城,他不走。后来内战打起,他不走。现在北平快解放了,他还是不走。他是那种人——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白云瑞看着她,目光里有东西在动。不是悲伤,不是不舍,是一种说不清的、压了很久的东西。
“清萍,你是个好孩子。”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保重。”
白清萍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把信封攥紧。她想起小时候,每次来白家大院,伯父都会给她拿点心吃。她最喜欢吃桂花糕,伯父记住了,每次都让厨房做。后来她去了延安,再也没有吃过白家大院的桂花糕。再后来她回来,伯父老了,厨房也不做这些了。
她站起来。“伯父,我走了。”
白云瑞点了点头,没有起身。他看着白清萍,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只是摆了摆手。
白清萍转身,走出书房。走廊很长,她的皮鞋踩在地板上,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她没有回头。她怕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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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正房,白清萍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那棵银杏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她想起小时候和清莲、清莉在树下玩,捡落叶,比谁的叶子好看。清莲总是捡最大的,清莉总是捡最黄最完整的,她随便捡,觉得都好看。那些日子,再也回不来了。
她穿过院子,走到大门口。门开着,风从巷口灌进来,凉凉的。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房的门关着,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白云瑞还在书房里,坐在那把红木椅子上,也许在看那本书,也许在发呆。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可能是最后一次见伯父了。她收回目光,走出大门。
巷子里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积了一层薄薄的灰。风从墙头吹过去,把枯藤吹得沙沙响。白清萍把信封放进大衣内袋,贴着胸口。纸片很厚,硌着她,但她没有调整位置。她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那扇黑漆大门。门关着,铜环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声响。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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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巷口的时候,她经过一家早点铺。豆汁儿和焦圈的味道飘过来,热腾腾的,她停了一下。以前白家大院的早饭也有豆汁儿和焦圈,伯父爱吃,周氏每天都让人买。一个月前大伯母亲周氏病逝了了,伯父一个人,不知道还有没有这个习惯。
她没有停太久,继续往前走。保密站还有事,名单要整理,赵仲春在等她。她不能耽误。她把大衣裹紧了一些,大步走进了灰蒙蒙的冬日上午。
信封在胸口贴着,很暖。那是伯父托她带的东西,是白家在台北的全部家底。她要亲手交给清莲。她必须活着离开北平。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伯父,是为了清莲,是为了李树琼。也是为了那个她等了那么多年的人。
她加快了脚步。风从前面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走进去,关上门。坐下来,把那份信封从内袋里拿出来,放在桌上。她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把它锁进保险柜里。
窗外,阳光从云层后面钻出来,照在窗台上。新的一天,还是老样子。但她知道,有些东西,今天不一样了。她告了别,只是没有说出口。她收了信,这是伯父最后的托付。她必须活下去,必须带出去。
她想起了今天早上八点,她最后一次走上讲台。学员们已经坐好了,四十张面孔,四十双眼睛。她开口,声音很平静。
“今天讲潜伏的最后一课。”
她顿了顿。窗外的阳光照进来,照在讲台上,照在她脸上。
“潜伏的最后一步,是怎么离开。离开的时候,不要回头看。回头了,你就走不了了。”
她想着今天最后一课时的情景,那时候她的声音很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她心里知道,她也在准备离开。不是从训练班离开,是从北平离开。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照在她的肩上,暖洋洋的。她没有再想白家大院。想多了,就走不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