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4章 画在人不识(2/2)
她拾级而上,裙摆上的兰花草便活了,月白的衣料拂过石阶,兰花草一朵接一朵地绽开,像风吹过竹海,一波一浪。
值守弟子看到她腰间的令牌,没有拦她。只是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息,落在那枚紫玉令上,又飞快地移开了。
眼观鼻,鼻观心,什么都没有问。
她穿过回廊。廊中有风。
风从竹林那边穿过来,把轻纱的裙摆吹起来,鼓成一片半透明的云。她在风里走,像一截月光从廊下移过。
她穿过那棵白玉兰树。花期已过,只剩满树青翠。
她穿过他教她剑法的后山竹林。
竹叶落了一地,黄的,半青的,卷边的,铺了厚厚一层。踩过去,沙沙作响。
主殿的门开着,她站在门槛外。
殿内没有燃香,只有晨光从高窗上斜斜落进来,落在玄色的衣袍上。
他站在殿中央,玄色法袍,墨发束冠,周身清光流转,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剑——锋芒尽显,却寒得让人不敢靠近。
她脚步微微一顿,随即一路跑到他面前。脚步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急促而清亮,像雨点打在青瓦上。
“凌玄。”
她声音微喘,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带着三个月攒下的所有想念,也带着一丝被她压了又压、还是从尾音里漏出来的不解。
他缓缓转过身。玄色法袍的下摆在地面上拖过一道极轻的弧,像墨痕划过宣纸,无声,却不容忽视。
“你是谁。”
他的目光从她的眉眼开始,一路下滑,滑过她的唇角,滑过她的下颌,滑过她领口微微露出的锁骨,滑过腰间,最后落在裙摆上那几朵兰花草上。
像在端详一件送进殿里的东西,确认它的来历,判断它的价值,然后决定该放在哪里。
“是谁放你进的清韵院?”
林清瑶愣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紫玉令。
他说过,紫玉令代表他本人,持令如他亲临。她就是这样进来的,走正门,过回廊,穿过竹林,一路畅通无阻。
是他自己给她的钥匙,现在他问这扇门是谁开的。
她忽然想起那幅红梅图,连忙从储物戒里取出来。画卷展开,九十朵梅花在晨光里铺开,全红了。
“凌玄,你看。”
她把画举到他面前。画轴托在掌心里微微发颤,声音也在颤。
“这是你画的。你说等我涂完,你就回来了。我涂完了,你果然回来了。”
凌玄低头看着那幅画。目光从第一朵移到第九十朵,从老干看到新枝。
“难道你不知道,本座很少画画吗?”
林清瑶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画轴在她掌心脱了半寸,九十朵红梅也跟着晃了晃,像被风吹过的枝头,满树梅花都在轻轻摇头。
“……凌玄?”
你到底怎么了,连自己的画都不认识了吗?
他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径直落在她腰间。凌霄玉令,内门弟子的规制,神识扫过,还是掌门亲传。
然后落在那枚紫玉令上。他的目光停了一息。神识微动,他周身那枚“如朕亲临”的紫玉令,果然不见了。
可他不记得给过任何人。
“你既然是掌门亲传,自然更该懂规矩。”
他声音里没有怒,只有淡。
“掌门没告诉你,什么地方该去,什么地方不该去吗。”
林清瑶怔在原地。每一个字她都听清了,但每一个字她都听不懂。
“还有。”
他的声音冷了下来。
“谁教你对本座直呼姓名的?一点规矩都没有。凌霄宗的弟子,都这么无礼了吗。”
泪水瞬间落了下来。
她不想哭的,真的不想。她来之前想好了,不管他是什么态度,她都不能哭。
可眼泪不听她的话,一颗一颗往下掉,砸在她捧着画轴的手背上,砸在那九十朵她用朱砂一朵一朵涂满的梅花上。
朱砂遇水,微微洇开,像梅花在纸上一朵一朵地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