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 长街汽笛催新岁煤灰炉火炼凡尘(2/2)
周围的工人们立刻按照调度员的指令行动起来。
有人跑去摇动警报器,有人去关阀门,有人拿着绳索开始隔离现场。
整个货场在经历了不到十秒的短暂混乱后,迅速进入了一套严密、冷酷且高效的工业事故应急处理流程。
现场没有任何一个人跪地磕头感谢神明保佑,也没有人浪费时间去讨论运气。
所有人都在寻找事故的物理原因,切断次生灾害的源头。
路明非站在车厢后,看着这群人在各自的岗位上运转。
科学与理性的因果逻辑,已经在这群曾经只知面朝黄土背朝天,将命运寄托于龙王与土地庙的劳苦大众脑海中,生根发芽,并形成了坚固的常识体系。
他转身,迈开步伐,离开货场边缘,继续向市中心走去。
正午时分,日照角度达到最高点。
路明非步入了临安城的内城区域。
昔日阻挡视野与交通的青砖城墙已经被拆除了大半,残存的砖石被堆积在路边等待回收。
宽阔的双向六车道水泥大道取代了逼仄泥泞的石板街。
街道两侧竖立着密集的粗木电线杆,黑色的铜芯橡胶线缆在空中交织如网,将电流输送到各个街区。
路明非顺步走入一家外墙挂着第三机械厂附属公共食堂木牌的建筑。
食堂内部没有雕梁画栋,只有最基础的承重柱和水泥地面。
几十张长条形的厚木桌和长凳整齐排列。
空气中弥漫着饭菜的香气。
数以百计的人正排成四列长队,等待窗口打饭。
队伍中,有钳工,有工程师,还有穿着土黄色粗布军装,背后背着装有三棱军刺步枪的巡逻士兵。
路明非排在最右侧队伍的末尾。
他注意到,队伍前方的每个人在到达窗口时,手里都拿着几张印着齿轮、麦穗图案以及数字面额的纸质票据。
粮票与菜票。
排在路明非前面的是一个身高超过一米八,身材极为魁梧的壮汉。
身上穿着一件满是电焊火花烫出焦黑小洞的厚帆布工装,袖子卷到手肘处,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
壮汉转过头,视线在路明非身上扫过,目光停留在路明非那件材质精良,毫无补丁且未沾染多少油污的青色长衫上。
“同志,看你这打扮,外地出差过来的教员吧?”
壮汉将手里的一张印有贰两肉字样的票据捏在指尖,展示般地递给打饭的窗口。
“这长衫穿着斯文,但在咱们这机械厂的生产区走动可不方便,下摆太长,一旦卷进车床的传动齿轮里,整条腿都能给你绞断。得注意安全规章啊。”
“初来乍到。”路明非的目光越过壮汉的肩膀,看向大铁锅内翻滚的食物,“这食堂的伙食,每日都提供肉食?”
“嗨,想什么呢。”
壮汉端过打饭大妈递出来的一个表面坑坑洼洼的铝制饭盒。
饭盒里装满了压实的高粱米饭,以及一大勺泛着酱油色泽的红烧肉。
壮汉端着饭盒让开位置,喉结滚动了一下:“今天是咱们厂新建的二号平炉连续安全生产一百天的日子,厂里后勤部特批的加餐。平日里也就是些杂粮面糊糊和盐水煮白菜。不过能管饱,这要是放在五年前,咱们给城外的地主老财当长工,累死累活一天,连发霉的麸皮都吃不上一口,哪敢想顿顿吃饱的事儿。”
壮汉端着饭盒大步走向一张空桌,急不可耐地吃了起来。
轮到路明非站在窗口前。
打饭的大妈穿着白色的围裙,手里拿着一把大号铁勺,熟练地敲了敲大铁锅的边缘:“同志,要几两饭?要什么菜?把票和钱递过来,后面还排着队呢,抓紧点。”
路明非习惯性将右手探入长衫的内衬口袋。
然后愣了一下。
因为指尖触碰到的,是一张罗马机场特快专列的磁条硬卡车票,以及几枚硬邦邦的欧元金属硬币。
他身上没有任何这个由工人与农民组建的新兴政权所发行的法定票据。
路明非抽出空荡荡的手,没有将那些在这个世界毫无购买力的异界金属拿出来。
而是侧过身,让开位置,离开窗口。
“这位同志,是遇到什么难处了,票证没带在身上?”
说话的是一名厂区干部模样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四个口袋的灰色咔叽布制服,胸前口袋别着两支英雄牌钢笔的厂区干部。
干部的目光在路明非空着的手和青色长衫上扫过,大脑迅速做出判断。
怎么瞧,都像是大学生。
现在正是国家建设到处缺技术人才的时候,对方如果是来投奔的外地知识分子,因为一顿饭的尴尬流失,那厂里的损失就大了。
一顿饭也不值什么钱。
干部上前一步,直接从自己口袋里掏出一个磨得发亮的粮票本。
他动作利索地撕下二两全国通用粮票和一张蔬菜票,递给窗口内的打饭大妈:“老刘,划我的账。外地同志来咱们厂一趟不容易,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搞建设。给他打二两米饭,加一勺白菜粉条。”
大妈接过票据,麻利地盛好饭菜,装在一个备用的粗瓷大碗里递出来。
“多谢。”路明非伸手端过那份粗糙却分量十足的饭菜。
“客气什么。”干部摆摆手,从口袋里掏出自己的饭票递给大妈,“相逢就是同志,都是为了国家的工业化添砖加瓦。吃完饭如果有工作交接上的问题,去办公楼二楼找我,我姓李,保卫科的。”
李科长端着自己那份只有白菜没有肉的饭盒,走到一旁的长桌坐下,边吃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记录着什么。
路明非端着瓷碗,走到角落的一张空桌旁坐下。
左边的一桌,几名车工正在快速扒饭。
其中一名颧骨高突的工人用筷子头沾了点菜汤,在木制桌面上画出一个偏心轴的几何轮廓,语气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铸造组上午送来的那批红星拖拉机曲轴毛坯,出炉降温速度太快,表面硬度完全超标。我那台机床刚走了一刀,白钢刀头直接崩飞了一角。如果继续按照工艺卡片上的转速硬切,机床主轴的物理震颤会把轴径公差放大零点一毫米。这东西装到柴油机上,下地犁不到十亩就会爆缸。”
旁边的高个子工友用力咽下嘴里粗糙的高粱米,用手背抹了一把下巴:“公差超标,装配车间卡游标卡尺的时候绝对会把整批货打回来。废品率一过红线,咱们组这个月的计件工钱和额外肉票全得扣光,一家老小跟着喝西北风。下午一点打铃,咱们几台车床直接拉闸停机,拿上崩坏的刀头去堵铸造组的门,逼他们把这批毛坯重新扔回炉子里做退火处理。这口黑锅绝对不能替他们背。”
……
右边的一桌,两名女工正趁着吃饭的间隙,翻开一本油印的册子。
她们在讨论晚上夜校的代数课作业,为了一个二元一次方程式的消元解法,两人拿着铅笔在草纸上写写画画,指着对方的步骤指出逻辑错误。
……
整个食堂内。
没有人讨论家长里短的琐事,没有人谈论求神拜佛的虚妄,更没有人在抱怨命运的不公。
这个国家的所有人,都像是一台巨大内燃机上疯狂运转,紧密咬合的齿轮,饥渴地吸收着知识,探讨着生产效率、材料公差与弹道物理法则。
夕阳西下,夜幕降临。
街头两侧竖立的煤气路灯依次点亮。
黄色的火苗在玻璃罩内燃烧,照亮了由煤渣铺就的街道。
路明非走过一条相对安静的街道。
街道尽头,是一排由旧式前朝学堂改造而成的宽大平房。
平房外墙的青砖上,用白色的石灰水刷着两排大字:“格物院附属第一工人夜校”。
教室内原本供奉孔孟圣人牌位的神龛已经被拆除,正前方的墙壁上挂着一块占满整面墙的巨大黑板。
讲台上,倒悬着几盏亮度极高的汽化煤气灯。
四十多个刚刚结束了白班劳作的工人,端正地坐在硬木板凳上。
他们的脊背挺得笔直,手里握着粗糙的铅笔和裁成小块的草纸,双眼紧随讲台上的人影。
站在讲台上的,是一个穿着灰色长袍,戴着圆框老花镜的老先生。
看他那文弱的身板与握粉笔的姿态,显然是前朝接受过传统教育的儒生。
但此刻,老先生并没有在摇头晃脑地讲解《论语》或《中庸》。
他右手拿着半截白色的粉笔,在黑板上画出一个带有辅助线的标准直角三角形,随后在旁边快速写下了一长串带有未知数X和Y、以及三角函数符号的代数方程式。
“各位工友同志,这便是勾股定理与三角函数在机械图纸测绘中的实际推导应用。”
老老先生转过身,用粉笔重重地点在黑板上的公式末尾,声音洪亮,带着不容反驳的底气。
“三机厂新接的那批变速箱齿轮订单,图纸上的模数和齿距公差要求极高。如果你们还是用以前那种依靠手感的差不多经验去控制车床打磨,做出来的成品报废率会超过百分之六十。这不仅是浪费材料,更是拖慢前线的装甲车履带更换速度。必须用这套几何公式,将尺寸的进刀量精确到微米!”
老先生的额头上布满汗水,灰袍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但他镜片后的双眼闪烁着一种发现真理的狂热。
“王老师,您黑板上这个X数值的代入,如果完全按照刚才的静态算法,不去考虑实际切削时的状态,最后求出来的半径,在刀具切削到底部时,会不会超出了咱们那台老式车床的进给加工极限?”
前排一名年轻的五级钳工举起拿着铅笔的右手,大声提问。
他的另一只手里拿着的是一本封面磨损严重的《基础机械加工几何学》。
“问得好!”
王老师一巴掌拍在木制讲桌上,震起一蓬粉笔灰。
“这个问题,就涉及到材料的物理特性——热胀冷缩系数了。我们不能仅仅依靠图纸上的静态数据做死板运算,还要把车床刀具与高碳钢接触加工时,剧烈摩擦产生的几百度高温变形量加进去。现在翻开讲义第三十四页,看公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