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第188章(2/2)
“顺利的话,两三个月。”
“如果……技术上碰到难题,就说不准了。”
“说不准”三个字,像颗石子投入深潭,在赵蒙芸心里盪开一片沉鬱的涟漪。
她忽然鬆开手,整个人靠进刘光琪怀里,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胸前。
没有追问,也没有哭声。
她只是这样抱著他,用尽所有力气。
她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在做一件重要的事,一件能让千千万万人抬起头的事。
她改变不了他的远行,也帮不上什么忙,唯有这样沉默地拥抱,將所有的担忧与眷恋都埋进这个温暖的胸膛。
赵蒙芸將脸埋在他胸前,布料传来模糊的嗓音:“家里一切有我。爸妈和孩子我都会照应好,你在外头……顾好自己。”她停顿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別受伤,別生病。我们和孩子都在家,等你回来说完那些没讲完的故事。”
次日清晨,院委机关事务管理局派来的人准时抵达。
一位姓周的保育员,约莫三十岁模样,身著浆洗得发白却挺括的蓝布制服。同行的是一位年纪稍长的生活助理,两人胸前別著的机关保育岗徽章在晨光里泛著微光。没有寒暄,她们放下帆布包便向赵蒙芸询问细节——包里装著《保育手册》《生活手册》和一叠崭新的识字卡片。她们仔细记下瑞雪与丰年的饮食习惯和生活琐事,语气温和而专注。
刘光琪立在门边,看著这一幕,心头最后那点关於孩子的牵掛悄然落地。他转身出门,没有惊动任何人。
不久后,刘光琪从计算所走出来,指间夹著一张轻薄的纸页。他將调令对摺又对摺,仔细塞进贴身內衣的口袋,隔著布料仍能触到纸张锐利的边缘。那不仅是一纸文书,更是通往西北国防项目的凭证,是一份沉甸甸的託付。这分量,比他过往获得的所有奖状与荣誉都要重。
午后,研究处楼下停著一辆军绿色的解放牌卡车,引擎低吼著,引来不少路过研究员驻足张望。
“刘处长!”
运输队长高建军大步走来,古铜色的脸上绽开朴实的笑容,伸出布满茧子的大手。仍是那支熟悉的车队,仍是这位队长——因涉密要求,往返西北的运输人员固定不变。上次西北勘察便是高建军带队护送,一路风沙同行,两人已算旧识。
“高队长,又麻烦你了。”刘光琪握住他的手。
“上次您说茯茶解渴,”高建军递来一只水壶,“特意让人沏了一壶,路上喝。”壶身滚烫,暖意顺著手臂蔓延开来。
“你有心了。”
“应该的!”高建军咧嘴笑道,“跟您比不了,咱们就是跑跑腿、出把力气。”
“那便出发吧。”刘光琪不再多言,利落地拉开副驾驶车门,借力跃上车座。两名隨行警卫提著木箱快步走向后方另一辆卡车。
车门合拢,隔绝了外界的声响。高建军坐上驾驶座,朝后方挥了挥手。
“走了!”
卡车发出低吼,缓缓驶离研究处。此行指向戈壁黄沙,指向寂寂无名的远方。但为了一声终將震动天地的轰鸣,一切皆值得。
轰隆声在戈壁滩上连绵滚盪。车队如倔强的铁兽,在剧烈顛簸中向西北腹地深入。狂风捲起漫天沙尘,视野顷刻混沌,雨刮在挡风玻璃上徒劳地刮出一道道泥痕。天气比上次更为暴烈。
高建军双眼布满血丝,双手稳握方向盘,不时侧身贴近车窗,凭藉多年穿梭沙海的经验,在几乎无路可辨的荒漠中寻找只有他认得的轨跡。窗外沙丘在狂风中不断变形,仿佛隨时要吞没这几辆渺小的车辆。
车厢里,刘光琪目光沉静,並未望向窗外那宛如末日的景象。
这片土地对他而言已不陌生,风沙的暴烈早在预料之中。
他旋开水壶,温热茯茶滑入喉间,那股混杂著泥土气息的涩香在口中蔓延,稍稍缓解了咽喉的乾渴与沙尘的粗糙。
上一次踏足此地,是为护送五轴联动数控中心而来。
那日的风沙同样猖狂。
但此刻的心境却全然不同。
记忆中那声震撼世界的轰鸣,本应在一九年才响彻天地。
如今——
已是六三年將尽。
时间仿佛近在指尖。
车身在顛簸中震颤,他能想像后方卡车上严密包裹的第二代计算机与七轴工具机——那是这个时代工业巔峰的象徵。
有了它们,
那个日子或许真能向前推移。
哪怕仅提早一日,对这个初生的国度而言,其分量亦如山岳。
“高队长!”
“稳住车速就好,只要轮子还能转,咱们就不算迟。”
刘光琪的嗓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引擎与风沙的咆哮。
高建军闻声,乾裂的嘴角扯开一抹笑意,权作回应。
他略松油门,將车队控在更为平稳的速度。
“刘总工,您坐稳!”
“这鬼天气,连爷出巡都得迷路!”
刘光琪低笑:“那我信高队长的本事,的锁魂链也追不上咱们的车辙。”
事实上,车队每位驾驶员皆是军中百里挑一的好手。
军人的骨子里没有怨言,所有人精神紧绷,如铁钉般咬住头车,在昏黄的沙海中连成一道移动的绿色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