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端倪(1/1)
彼时的他,早已没了往日那身月白长衫、温润如玉的君子模样——浑身衣衫襤褸,布满撕裂的破口与泥污,髮丝凌乱打结,脸上沾著尘土与血痕,一眼便知途中受了不少苦楚。虽眼底布满红血丝,难掩连日奔波的倦色,可在望见我的那一刻,他眸中瞬间亮起微光,嘴角漾开的笑容,竟比往昔任何时候都要澄澈动人。就在那一瞬间,我便篤定,他心中亦有我。狂喜如潮水般將我淹没,只觉整个人魂不守舍,连脚步都险些虚浮。
他转向苗哲恩师,声音虽带著几分沙哑,却字字恳切:“长老,那日听闻姑娘將嫁的消息,我彻夜未眠。次日便辞了官职,遣散了府中僕从,一心赶来圣山寻她。途中因不熟山路,遭遇数波劫匪,虽歷经艰险,万幸赶在姑娘出嫁前到了此处。”他顿了顿,抬眸直视恩师,语气愈发坚定,“我知晓此举於理不合,更是强人所难,却仍斗胆恳求长老,將莫寧许配给我为妻。”
恩师闻言,顿时怒髮衝冠,猛地一拍桌案,茶水溅洒而出,厉声斥责:“无知狂徒!你可知自己此举会引发何等风波可知擅闯圣山、覬覦教会弟子,今日或许再也走不出这圣山半步”李玄明却神色淡然,脊背依旧挺直,缓缓答道:“这些后果,我早已深思熟虑。只是有些事,即便明知凶险万分,亦要一往无前——若就此退缩,我余生必將永远活在悔恨之中。”
他这份掷地有声的决心,瞬间叩击在我心上。压抑许久的情愫再也无法隱忍,我不顾礼教规矩,当场便下定决心:此生非他不嫁。恩师怒极反笑,扬声便要唤守卫將他拿下处以重罚。我不及多想,快步跪到恩师跟前,额头紧紧贴地,哀求道:“恩师开恩!求您成全我们!”
恩师见我此举,满脸惊愕,身躯微微颤抖,声音带著难以置信:“你……你竟也对他心有所属”我含泪抬头,泪痕爬满脸颊,重重頷首:“是弟子不孝,辜负了恩师多年的教养之恩。可弟子对他早已情根深种,如今得他倾心相付,更是再难割捨,此生非他不嫁,还请恩师成全!”
恩师望著我,整个人瞬间颓然落座,半晌无言。他的手臂数次抬起,似要挥斥,却又重重落下;眼神几番变得狠厉,转瞬又软了下来,显然在情义与规矩间挣扎不已。良久,他终究是嘆了口气,连呼数声:“冤孽!真是冤孽!”
隨后,他起身背对我们,对著门外厉声宣告:“莫寧冥顽不灵,忤逆师长,即日起,我与她断绝师徒情谊,逐出圣山,永不录用!”言罢,便命人將我们赶下山去。我心中清明,恩师这是在用自己的方式成全我们——他终究是捨不得將我当作棋子牺牲,或许在他心中,早已將我视作亲生女儿一般疼爱。我与李玄明对著恩师的背影,无声叩了三个响头,转身离开了圣山。那一面,竟是我与恩师的最后诀別。
下山后,我们寻了一处清幽山谷隱居,度过了数年不问世事、如神仙眷侣般的日子。后来我辗转听闻,恩师因我的婚事落空,不仅错失了联姻拉拢部族的机会,还因此得罪了不少势力,大祭司之位最终落入他人之手。没过几年,便鬱鬱而终。我心中满是愧疚,却因身背“忤逆”之名,无顏再踏足圣山祭拜,唯有每夜遥望圣山方向,默默缅怀恩师。
再后来,我就怀上了石头。可怀胎之后,我便察觉身子愈发异样——自身的念力竟在悄无声息地流逝,任凭我如何运功稳固,都无济於事,更寻不到半分根源。玄明见我日渐虚弱,忧心忡忡,不顾风雨日夜奔波,往返於山谷与村镇之间寻访名医,竟不慎染上了风寒,缠绵难愈。
即便请来了大夫,对方也对我的状况束手无策,只能开些滋补汤药勉强维繫。最终,我未能熬到足月便早產了。我拼尽全身残存的念力与力气,生下了石头,可他的双胞胎妹妹,却因元气不足,未能顺利降生,不幸夭折。
听到此处,念早已红了眼眶,被这份深情与遗憾牵动心神,忍不住第一次打断了莫寧:“寧姨,您是说,石头本是龙凤双生子,原本还有个妹妹”莫寧缓缓点头,眼底掠过一抹痛惜:“是啊。后来我才明白,我念力流失的根源,竟是腹中的孩子——石头一直在无意识地吸收我的念力。直到他降生,我的念力才停止损耗。可惜我修为有限,仅能支撑石头一人,他的妹妹因未能汲取足够念力,才没能活下来。”
念心中愈发好奇,追问道:“修习巫祝之法的女子產子,竟会有这般异状这般重要的事,教会典籍中为何从未记载”莫寧摇了摇头,语气带著茫然:“我这情况,大抵是特例。我在教会多年,从未听闻过此类事,若非亲身经歷,我也万万不信。或许是龙凤双生子本就殊异,才会有这般变故。况且石头虽性子单纯,这身天生蛮力却无人能及,想来便是吸收了我的念力所致。”
念心中尚有诸多疑问,却知此刻无从解答,只得暂且记下,打算日后与阿诺商议后再寻线索。她轻轻拍了拍莫寧的手,柔声问道:“寧姨,那之后呢”
莫寧嘆了口气,续道:“生下石头后,我的念力损耗殆尽,身子再也没能復原,常年缠绵病榻。家中生计的重担,全压在了玄明身上。他的风寒本就未愈,又日夜操劳照料我们母子,积劳成疾,渐渐染上了肺病。几年后,便撒手人寰了。好在石头乖巧懂事,小小年纪便会帮我打理琐事、上山打猎,我们母子俩才得以相互扶持著度日。”
“后来石头越长越大,狩猎也愈发嫻熟,日子渐渐有了起色。可不想他脖颈间那枚祖传玉佩,却意外引来了旁人覬覦。之后的事,你们也知晓了——我被逼无奈,只得动用禁术断息术,本想给自己留个体面,却侥倖得你出手相助,才得以重醒,再见石头一面。”
听完这段波澜壮阔的过往,念心中五味杂陈,鬼使神差地问道:“寧姨,您后悔过吗若当初未曾结识李玄明,这一切或许都不会发生。恩师能顺利当上大祭司,您有教会庇护,也不会因生育落下暗伤,修行之路不至於尽毁;李玄明亦能继续做他的县令,造福一方,不必积劳成疾、英年早逝。”
莫寧望著窗外,脸上漾起一抹温柔而坚定的笑意,缓缓答道:“这些假设,我並非未曾想过。可即便时光倒流,回到我们初识的那个夜晚,我依旧会选择推开那间书房的窗,与他相识。虽负了恩师,此生却无半分遗憾——李玄明,是我这辈子无论如何都不愿割捨的人。哪怕只与他相守数年,便已足矣。”
莫寧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让念陷入了沉默,眸中满是思索,不知在盘算著什么。见莫寧神色愈发疲惫,念便扶她躺下静养,为她掖好被角,轻轻带上房门,转身走了出去。
门外,阿诺与石头正静静等候。见念出来,二人立刻快步上前。念示意石头进屋陪伴母亲,隨后拉著阿诺走到僻静处,將莫寧方才讲述的过往,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阿诺听罢,亦满脸惊愕,沉吟片刻后问道:“石头竟是龙凤双生子还因寧姨念力不足导致早產、妹妹夭折若当时有几位同修在旁分担念力损耗,石头兄妹是否能平安降生”
念想了想,点头道:“可能性极大。寧姨当年的修为,乃是她那一届弟子中的顶尖水准。若不是被逐出圣山、嫁与玄明先生,教会必定会派专人照料她生產。有同修分担念力消耗,寧姨便不会伤及根本,落到如今这般境地。而石头兄妹若能在充足念力滋养下降生,石头或许不会性情单纯,他们未来能达到的高度,恐怕会骇人听闻。”
阿诺下意识呢喃出声:“这简直就如同兵主降生的预言一般!”话音落下,他与念同时一怔,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与瞭然——这一切,竟与他们兄妹二人如此相似。一样是巫神教会祭司母亲,一样是龙凤双生子,更关键的是,母亲与寧姨那一届弟子,皆被统一改姓为莫!
这绝不可能是巧合,其中必定暗藏关联。阿诺神色愈发沉重,低声道:“看来巫神教会背后,藏著我们不知的秘密。这定然是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教主的刻意安排。只是不知,当年如母亲这般被改姓、被培养的女弟子有多少,她们是否都生下了龙凤双生子”
念深以为然,点头道:“寧姨离教多年,对其他师姐妹的近况一无所知。想要弄清真相,恐怕只能上山问母亲了。”阿诺頷首:“既如此,待送你回圣山时,我们一同去见母亲,问个明白。我总觉得,巫乡这看似平和的表面下,早已积蓄著汹涌暗流,一场风暴或许即將来临。”念望著远方天际,眸中闪过一丝凝重,缓缓点头认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