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骨咖树(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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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诗酒回到青木村那天,下了入秋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长途车的车窗上,像无数根灰白色的针尖。她从省城坐了六个小时的大巴到县城,又花了一个小时等来那辆破旧的中巴,一路颠到镇上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镇上的小卖部老板告诉她,往青木村的路前些天塌了一截,摩托车进不去,得靠腿走。她把登山包的肩带紧了紧,踩着泥泞的机耕道,一个人往山里走了四十分钟。路两边是密密的桉树林,叶子被雨水泡得发黑,风吹过来的时候沙沙响,像很多人在低声说话。她打着手电筒,光束在黑暗中切出一个窄窄的扇形,照在湿漉漉的路面上,照在被雨水冲出的沟壑里,偶尔照到一两只被光惊到的蛤蟆,蹦一下就没入草丛不见了。

奶奶是三天前走的。九十三岁,在睡梦中没了气息,第二天早上才被隔壁的婶子发现。沈诗酒在电话里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蹲在省城那间出租屋的灶台前煮速溶咖啡。她关掉火,把杯子里的咖啡倒进水池,褐色的液体在白色陶瓷上洇开,像一摊陈旧的血迹。她跟奶奶不亲。她是奶奶带大的,可奶奶不爱说话,两个人的交流大多停留在“吃饭了”“睡了”“嗯”这样的单音节里。奶奶会做一种很苦的茶,用一种深褐色的豆子煮出来的,她小时候喝过一次,苦得她直吐舌头,奶奶坐在门槛上看着她笑,那是她记忆里奶奶为数不多的笑脸之一。

她到村里的时候,奶奶已经入殓了。棺材停在堂屋里,漆成黑色,前面摆着香炉和供果,香灰积了厚厚一层。守灵的人不多,几个上了年纪的亲戚坐在长凳上打瞌睡,看见她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没人说话。她跪在蒲团上,给奶奶烧了一叠纸钱,火光照在她脸上,热烘烘的。她抬头看着棺材,棺材盖得严严实实,她看不见奶奶的脸。她想打开看一眼,婶子拉住了她,说时辰不对,明天出殡前再看。

那天夜里她没有睡。亲戚们散了,堂屋里只剩她一个人,香火在昏暗的光线里一明一灭。她坐在棺材旁边,靠着冰冷的木板,闭上眼睛。雨还在下,打在瓦片上,滴滴答答,像有人在屋顶上慢条斯理地拨弄算盘。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又迷迷糊糊地被一个声音惊醒。不是雨声,是更近的、更实在的声音——咕嘟,咕嘟,咕嘟,像是水烧开了,从水壶里溢出来,淌在灶台上。她猛地睁开眼睛,香炉里的香已经燃尽了,最后一缕烟在空气中扭曲着散开。堂屋里没有炉子,没有水壶,只有她和那口棺材。

声音从屋后传来。她站起来,绕过棺材,推开后门。屋后是一小块空地,长满了杂草,空地尽头是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那是奶奶生前搭的小厨房,已经很久没用过了。门虚掩着,透出一丝昏黄的光。她走过去,推开门,一股浓烈的气味扑面而来。不是食物腐烂的酸臭,也不是木头受潮的霉味,而是一种她从未闻过的、焦苦的、带着某种甜腻底调的气息。灶台上放着一只瓦罐,罐口冒着白气,咕嘟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她把瓦罐从灶上端下来,放在地上,找了一块抹布垫着,掀开了盖子。

罐子里是黑色的液体。不是水,比水稠得多,像熬了很久的中药,又像融化的沥青,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她凑近闻了闻,那股焦苦的气味更浓了,可她从那片苦味底下,辨认出了一丝熟悉的气息。咖啡。那是咖啡的气味。深烘的、几乎被焙焦了的咖啡。她不可能认错,她在省城那间出租屋里煮了五年咖啡,从速溶到手冲,从法压到意式,那股香气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来。可这罐子里明明没有任何咖啡豆的痕迹,只有一罐黑得发亮的、不知用什么熬出来的浓汁。

她把瓦罐放回灶台上,关掉火,退出了那间土坯房。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杂草上,泛着银白色的光。她站在那块空地里,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近,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泥土底下翻了个身。

第二天一早,出殡。棺材抬到后山,埋进了奶奶生前选好的那块地里。沈诗酒跪在坟前,往火堆里扔纸钱,火舌舔着黄纸的边缘,灰烬被热气流卷起来,在她头顶盘旋了几圈,落了她一身。她磕了三个头,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回了老屋。亲戚们散了,老屋又空了下来。她本打算收拾几件奶奶的遗物就回省城,可那只瓦罐像一根刺,扎在她脑子里,拔不出来。她走到屋后那间土坯房门口,门还开着,灶台上的瓦罐已经凉了。她端起来,揭开盖子,里面的液体凝成了果冻一样的半固体,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浆。她用筷子戳破那层膜,

她在老屋的柜子里翻出了一本发黄的笔记本。奶奶不识字,那本子的纸张却是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的,只是那字迹不是写上去的,而是用什么东西烧灼过后留下的焦痕。每一页都有,歪歪扭扭的,像一个个被火烧出来的小坑。她翻到最后一页,那些焦痕连成了她勉强可以辨认的几行字:“诗酒,那罐子里的东西,不要喝。那是用‘骨豆’煮的。你喝了,你就得替我去还债。奶奶欠了六十多年的债,不能让你扛。”

沈诗酒不知道什么是骨豆。她在村里问了一圈,没人肯说。问到村尾那个九十多岁的老太太,老太太正坐在门口剥玉米,听她说完,手里的玉米掉在地上,骨碌碌滚了好远。

“你奶奶是‘咖婆’。”老太太说,声音像风吹过枯叶,“咱们这个村,以前不叫青木村,叫咖村。不是因为种咖啡,是因为有一棵‘’。那棵树长在后山的崖壁上,不知几百岁了。它结的果子,不是普通的咖啡果,是‘骨豆’。你奶奶就是守着那棵树的人。”

沈诗酒的脑子里嗡嗡的。“守树人?”

老太太捡起那根玉米,放在膝盖上,双手按在上面,像按着一个随时会跑掉的东西。“五十年结一次果,一次结三十六粒。那豆子不能吃,吃了会死人。可你奶奶有办法,她把豆子焙了,磨了,煮成一种很苦很苦的汁。那汁不是给人喝的,是给‘的崖壁没人看见谁喝的,可它就是了。”

沈诗酒站在那里,手开始发抖。“那是在做什么?”

老太太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赎命。你奶奶的命,是树给的。她年轻时候差点死了,是那棵树让她活了下来。她得还,每年还一次,还一辈子。还完了,她死了,债就清了。”

沈诗酒想起那只瓦罐里的黑色浓汁,想起奶奶笔记本上那些焦痕,想起那句“不要喝”。她跑回老屋,抱起那只瓦罐,往后山跑。

山路很窄,两边是密密的灌木丛,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腿。她跑了大概二十分钟,在一块巨大的崖壁前面停了下来。崖壁只碗。她把瓦罐放在石板旁边,蹲下来,用手指蘸了一点罐子里凝固的汁液,放在舌尖上。

苦。不是咖啡的苦,是另一种苦,从舌尖苦到舌根,从舌根苦到喉咙,从喉咙苦到心里。那股苦味在她身体里炸开,她看见了——不是用眼睛看见的,是直接出现在她脑子里的。一棵巨大的树,长在崖壁上,树根扎进石缝里,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不过来。树皮不是褐色的,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树枝上挂满了果子,黑色的,外壳硬得像石头,一串一串垂下来,像无数只干枯的手。树底下站着一个人,是她奶奶,年轻的奶奶,三十来岁,穿着靛蓝色的斜襟褂子,手里端着一只粗陶碗。她跪在树根前面,把碗举过头顶,嘴里念着什么。然后她把碗放在那块石板上,退后三步,磕了三个头。碗里的黑色汁液,在她磕完第三个头的时候,消失了。不是被人端走的,不是被风吹干的,是从碗底渗下去了,渗进石板的缝隙里,渗进树根里,渗进那棵暗红色的树里。

沈诗酒猛地睁开眼睛,手里的瓦罐掉在地上,罐口裂了一道缝,里面凝成冻的汁液晃了晃,没有流出来。她跪在那块石板前面,把瓦罐里那些黑色的膏状物一勺一勺舀出来,放在石板的凹槽里。她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可她觉得,奶奶欠了六十多年的债,不能就这么烂在她手里。

她把最后一勺放上去的时候,凹槽里黑色的汁液开始冒泡。咕嘟,咕嘟,咕嘟,和昨晚在灶台上听到的一模一样。气泡越来越大,越来越密,汁液在凹槽里翻滚,颜色从黑变成暗红,从暗红变成深褐,最后变成了一种浑浊的、像泥浆一样的灰褐色。然后它开始下降,不是蒸发,不是溢出,而是像有什么东西在石板下湿漉漉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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