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白也(2/2)
他蹦蹦跳跳地跑到青衫书生身边,凑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碰到对方洗得发白的青衫,伸手就去抢那只无纹无款的陶土酒壶,指尖刚碰到粗糙的壶身,就被书生轻轻侧身避开。少年也不恼,嘿嘿笑了两声,又凑得更近,絮絮叨叨没个完,语气里既有几分顽劣,又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关切:“别这么小气啊白也,我就尝一口,就一口!我陆野说话算话,吐口唾沫是个钉,绝不抢你的宝贝浊酒!再说了,我好歹是中土阴阳陆氏的弟子,虽没学全族里的本事,可也知道些粗浅的养生门道,总喝这浊酒,伤肺伤胃,划不来。你要是喝坏了身子,以后谁给我写诗?谁陪我和傻大个漂泊天下?”
说着,他又转头,看向走在最外侧的魁梧汉子,伸手拍了拍对方结实的胳膊,力道不大,却带着熟稔的亲昵,语气依旧跳脱,仿佛要把心里所有的话都倒出来:“傻大个!你说我说得对不对?你也劝劝白也,别总这么钻牛角尖!咱好不容易来一趟长安,这可算是整个浩然天下最繁华的地方,比我族里那山沟沟强百倍,总不能就这么逛来逛去,连口好酒都没喝上,多亏得慌?依我看,咱找个酒肆,我请你们喝一壶,虽说我身上的钱不多,可买一壶中等的酒还是够的,总比他抱着这壶‘猫尿’强!”
那魁梧汉子身形极高,比白也高出一个头还多,肩宽背厚,虎背熊腰,一身粗布褐衫磨出了破洞,却依旧干净整洁,衬得他黝黑的皮肤愈发沉稳。
陆野初见他时,便觉得他高大魁梧、木讷憨厚,不爱说话,只会默默做事,便一口一个“傻大个”地叫着,叫得久了,白也也跟着这般称呼,刘十六也从不反驳,只是默默接受,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这两个一同漂泊的同伴。没人知道他的来历,可陆野心里清楚,这傻大个绝非凡人,身上藏着一股磅礴的气息,只是被他刻意收敛,平日里看着木讷,可一旦遇到危险,便会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上次在途经乱葬岗时,遇到几具成精的尸骸,张牙舞爪地扑向白也,刘十六只是微微皱眉,抬手一推,那些尸骸就飞出去好几丈远,摔得粉身碎骨,连一声哀嚎都没来得及发出,这便是最好的证明。从那以后,陆野便更加笃定,这傻大个,定是个隐于市井的高手,只是不知为何,甘愿陪着他们两个,一路颠沛流离。
陆野早就习惯了刘十六的沉默,也不指望他能回应,又蹦蹦跳跳地跑回白也身边,指尖的石子转得愈发飞快,嘴里的话像断了线的珠子,滔滔不绝,从东扯到西,从南扯到北,最后又绕回了白也的身上,语气里多了几分好奇,还有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白也,我跟你说,我前几天在城南的酒肆里,听到几个读书人闲聊,说天宝年间,曈昽郡出了个奇才,五岁就能诵六甲,十岁便能观百家,十二岁吟诗作赋,十五岁时,其诗便已名动京华,连当朝宰相都亲自登门,想要将他接入府中悉心栽培,那人是不是你?”
他凑得更近了,眼睛紧紧盯着白也的侧脸,不肯放过他脸上的任何一丝表情,语气里满是期待:“你就别藏着掖着了,我就知道是你!你想啊,天下间,能有这般才情,又来自曈昽郡的,除了你,还能有谁?我还听他们说,那人的诗,字字珠玑,句句风流,既有‘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意气风发,又有‘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缱绻。”
白也的脚步微微顿了顿,随即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仿佛陆野口中的奇才,与自己毫无关联。他依旧垂着眼睑,目光落在脚下的青石板上,那青石板被千万脚步磨得温润如玉,日光洒在上面,泛着淡淡的暖光,可他的眼底,却没有半分暖意。
陆野见他神色未变,也不气馁,依旧絮絮叨叨地说着,语气里满是憧憬与羡慕:“我就知道是真的!白也,你可真厉害啊!想想我五岁的时候,还在族里的泥地里打滚,跟着族里的长辈学些粗浅的阴阳术,连字都认不全,可你都已经能诵六甲了,这就是人与人之间的差距啊,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他叹了口气,又很快恢复了跳脱的模样,继续说道,“我还听他们说,你家在曈昽郡,可不是普通的书香门第,家境优渥,青砖黛瓦的宅院,院子里种着老槐树和月季,每到春天,老槐树开花,满院飘香,月季竞相绽放,姹紫嫣红,好看得紧。你父亲是学识渊博的教书先生,待人谦和,郡里的百姓提起他,没有不敬重的,就连郡太爷,都要亲自登门拜访,向他请教学问;你母亲出身书香门第,温柔贤淑,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对你更是疼爱有加,平日里陪你读书写诗,给你做你爱吃的点心。”
白也依旧垂着眼,指尖摩挲着陶土酒壶粗糙的壶身,浊酒的辛辣气息在鼻尖萦绕,他没有插话,没有辩解,甚至没有多余的神色,仿佛陆野说的,是另一个人的故事,是另一个遥远的地方,与自己毫无瓜葛。
不过只有白也自己知道,那些话语里的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心底,从曈昽郡的繁华,到天灾的肆虐,再到亲人的离去,还有那些藏在天灾背后,比干旱,疫灾更刺骨的人心寒凉,是官场的推诿、权贵的冷漠,是王朝大厦之下,层层叠叠的腐朽与不作为。
刘十六似乎察觉到了白也周身的气息愈发沉寂,脚步微微放缓,身形又往白也身边靠了靠,高大的身影像一道屏障,隔绝了周遭的喧嚣与窥探。
陆野依旧絮絮叨叨,话题又绕到了曈昽郡的过往,语气里多了几分唏嘘:“我还听人说,当年曈昽郡遭了大灾,先是大旱,再是疫灾,好好一座富庶小城,没多久就成了死城,真是太可怜了。听说那时候,百姓们流离失所,饿殍遍野,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连口水都喝不到,可朝廷却不管不顾,真是寒心啊!”
这句话,终于让白也的目光微微动了动,他缓缓抬起头,望向长安的天际,没有说话,只是仰头,又灌了一口浊酒。
彼时的曈昽郡,还未被大旱吞噬,依旧是一派富庶繁华的模样,西街的白府,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月季灼灼绽放,白也还是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奇才,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十二岁写下《槐院春深》,名动郡内外,十五岁时,诗作传入京城,连当朝宰相都亲自登门,欲将他接入府中悉心栽培,助他入朝为官,实现辅佐明君、造福百姓的抱负。
那时候的白也,以为凭借自己的才情,便能改变世间疾苦,以为朝廷清明,官员清正,以为天下百姓,都能安居乐业。可他终究太年轻,太天真,一场突如其来的大旱就撕碎了很多。
曈昽郡的大旱,来得悄无声息,起初只是一个月不下雨,地里的庄稼依旧葱郁,百姓们也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寻常的旱季,盼着一场大雨降临。可日子一天天过去,雨始终没有来,日头越来越毒,万里无云,空气干燥得仿佛一触即燃,地里的庄稼渐渐枯萎,河沟开始干裂,井水也日渐枯竭,百姓们才慌了神,四处寻找水源,却一无所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