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君不知(十)(2/2)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一起往里走。
苏家的院子确实大。进了大门是前院,铺着青砖,打扫得干干净净,一棵老槐树种在院子中间,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树冠光秃秃的,还没发芽,但枝枝丫丫地伸展着,在蓝天上勾出一幅疏疏落落的画。院子里摆了几十张桌子,铺着红桌布,每张桌子上都摆着瓜子花生糖果点心,茶水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丫鬟小厮端着托盘穿梭在桌间,忙得脚不沾地。
已经来了不少人。
李信扫了一眼,认识的、面熟的、听说过没见过面的,加起来少说也有四五十号。城东的王世仁他已经见过了,城南的李家来了人,城西的赵家来了人,北街的当铺、南街的布庄、东街的粮行,都有代表在。县衙门的几个主簿、典吏也来了,穿着公服,坐在角落里,不怎么说话,但眼睛一直在看。
还有几张面孔李信不太熟,但从打扮和做派来看,不像是正经商人。有的穿着绸缎,但坐没坐相,翘着腿嗑瓜子,瓜子壳吐了一地;有的脸上带着横肉,笑起来皮笑肉不笑,眼神刀子似的,刮在人身上不舒服。李信心里有数——这是“黑道”上的人。苏京在杞县当了这么多年县令,黑白两道都要打交道。
李信和郭秀才找了一张靠边的桌子坐下。
桌子不大,能坐六个人,这会儿只有他们俩。桌上摆着四碟点心——桂花糕、绿豆糕、芝麻糖、花生酥——还有一壶茶,茶杯扣在托盘上,白瓷的,干干净净的。
郭秀才给两个人各倒了一杯茶,端起自己的那杯,吹了吹浮沫,抿了一口。
郭秀才又开口了,声音还是压得很低,“子固,你说苏老爷今年办这个寿宴,是什么意思?”
李信夹了块桂花糕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喝了口茶送下去。他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往戏台的方向看了一眼——戏台搭在前院的正中间,木头搭的架子,上面铺着红毡,两边的柱子上贴着对联,红纸黑字,写的是“福如东海长流水,寿比南山不老松”。几个戏班子的人正在台上调试家伙,锣鼓镲钹叮叮当当地响,胡琴吱吱呀呀地拉着,调子忽高忽低,像是在找什么。
“等会儿戏开了就知道了。”李信说。
郭秀才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戏台,没再问了。
又过了一会儿,宾客到得差不多了。院子里几十张桌子坐了个七七八八,人声嘈杂,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粥。
苏京从前院走进来,身后跟着管家和几个小厮,他在主桌坐下,跟旁边的几个人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朝戏台的方向点了点头。
锣鼓点子忽然紧了起来。
“咚咚咚——锵——”
一阵急促的锣鼓声过后,胡琴拉出了一个悠长的过门,调子慢悠悠的,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滋味。戏台后面的帘子挑开了,走出来一个穿黑衣服的丑角,手里拿着一把折扇,在台上转了两圈,念了几句定场诗,声音尖细,传出去老远。
然后正戏开始了。
戏台上摆出了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笔砚令箭。一个穿红袍的花脸迈着方步走上台来,往椅子上一坐,威风凛凛。紧接着,一个穿青衫的须生被两个兵丁押了上来,跪在堂前。
李信一看那扮相,心里头咯噔了一下。
他认得这出戏。
《宋公明奉诏招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