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压抑(2/2)
影森凛靠窗,朝雾圆坐在她旁边。
车厢里没几个人,零星的空座散落在各处。
电车启动的时候,车身轻轻晃了一下,然后窗外的灯光开始往后退,起初有些慢,后来越来越快,最后连成一道长长的光带,像一条被人拉直了的彩虹。
朝雾圆靠在椅背上,本打算拿出手机放松一会儿疲惫的神经,手指刚触到手机壳的边缘,原本被刻意放空的记忆便顿时回归到了脑子,把她从里到外给浇了个透。
朝雾圆深吸了一口气。
她把颤颤巍巍的手指压下去,终于按亮了手机屏幕。
屏幕亮起来的那一瞬间,光刺得她眯了一下眼睛。
好几条未接来电,还有几条没点开的消息。她盯着那排长长的红色提醒看了好一会儿,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像是在确认自已是不是看错了,又像是在等那些数字自已跳回一个更安全的数值。
数字没有变,它们就那样待在那里。
然后,朝雾圆绝望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
“.....完蛋了,完蛋了。”
她自暴自弃地嘟囔了两声,似乎是为了转移注意力,目光从手机屏幕上移开,落在车窗外那些飞速倒退的街灯上,又从那些街灯上移开,落在玻璃上映出的那张脸上。
可这样也放松不下来,于是朝雾圆只好闭上了眼睛。
没过多久,貌似是回想起了什么,她又立马睁开了眼。
那双眼眸里那些疲惫和沮丧像被人用橡皮擦掉了一样被扫的一干二净,只剩下一种不容置疑的光芒。
朝雾圆坚定的转身,环住了影森凛的手臂。
“凛——帮帮忙吧——”
她的声音拖得又软又长,最后一个音节几乎拉成一根又细又长的线,缠在影森凛的袖口。
“跟我妈妈说一下,下午的时候你不小心受伤了,我把你送回去了,好不好?就这一次——拜托——”
她抬起头,那双眼睛看着影森凛,里面仿佛装着一整条银河系,星光密密麻麻的,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影森凛看着那双眼,面对这个请求,她故作犹豫了片刻。
电车拐了一个弯,车身微微倾斜,影森凛的身体也跟着晃了一下,但她的目光没有晃,瞳孔里那两颗白色的星星还稳稳地待在正中间,像两颗被钉在夜空里的北极星。
直到朝雾圆的脸上快要浮现出可怜巴巴的神情,她才终于移开了视线,落在车窗外那片正在后退的夜色里。
“......嗯。”她闭上眼睛,点了点头。
朝雾圆抱着她手臂的力道又紧了一点。
电车继续往前开。
窗外的光从暖黄色变成冷白色,又从冷白色变成暖黄色,一段一段地交替。
朝雾圆松开了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出了那个号码。
她先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肺里转了一圈,确定自已的声音不会发抖,才按下免提。
“妈——”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平时差不多,只是微微上翘了一点。
“凛她下午的时候不小心受伤了,我送她去医院处理了一下,所以回来晚了.....嗯.....没事,已经处理好了.....她没有大碍,就是有点疼,我让她到家了给我发消息.....”
影森凛靠在车窗上,听着朝雾圆的声音在车厢里回荡,即便它们已经被电车行驶时的轰鸣声削去了一半的厚度。
不知过了多久,朝雾圆挂断电话。
她把手机从耳边拿开,屏幕的光映在脸上,连着呼了好几口气才把那张绷着的脸放松下来。
她又抬起头,看着影森凛,她的声音软乎乎的,舌尖上仿佛黏上了一块年糕,怎么都说不利索。
“.....谢谢啦。”
[甜甜甜甜甜甜,这俩的互动太甜了]
[呃啊....我只看到了我这么一个绝望的糖尿病患者在满地寻找胰岛素.....能不能别做的这么美味啊,我真的要死了]
[朝雾圆可爱捏,故意吊着朝雾圆骗她跟自已贴贴的心机凛也可爱捏]
渐渐的,电车开始减速。
车门打开,冷风从外面灌进来,把车厢里那点好不容易攒起来的热气一扫而空。
站台上的灯比车厢里亮得多,照得人眼睛发疼,把两个人的影子从脚底拉出来,一直拖到月台的边缘。
影森凛站起身,朝雾圆坐在那里,仰着脸看她。
光晕在她的头发上铺开一层薄薄的金色,像一幅被人用很细的笔描过的画,每一根发丝都看得清清楚楚。
“明天见。”影森凛说。
“嗯,明天见。”
影森凛转身走出车门。
月台上的人不多,零零散散的,有的在低头看手机,有的在往出口的方向走,有的靠在柱子上,像是在等下一班车。
她走在人群里,步子不快不慢,站台出口的闸机发出一声轻响,她走过去,把那声音甩在身后。
外面的世界比站台上暗了许多。
路灯的光是暖黄色的,不像车厢里那么白,也不像月光那么冷,它照在路面上,把柏油路晒得软软的。
她沿着那条路走了很久,走过熟悉的街角,熟悉的门牌号,熟悉的那扇铁门。
她从口袋里摸出钥匙,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
打开锁,影森凛推开门,玄关的灯没有开,她也懒得去开,只是借着从窗户照进来的那点月光,换了鞋,走进客厅。
客厅里很暗。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像一道被拉直了的闪电。
她的目光从那条白线上移开,扫了一眼厨房,灶台干干净净的,水槽里没有碗,连砧板都收进了柜子里。
一切都和她早上离开时一模一样,这间厨房在这一整天里都没有被任何人使用过。
她没有在那里停留太久。
厨房不是她此刻的目的地,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诚实,腿已经开始往卧室的方向迈了。
影森凛推开卧室的门。
房间里没有开灯,只有床头那盏忘了关的小夜灯还一直亮着,那点光只够照亮床头那一小块地方,剩下的空间全沉在暗里,影影绰绰的。
她走到床边,坐下来。
床垫陷下去一小块,影森凛脱了鞋,把鞋并排放在床脚,鞋尖朝外。
她太累了。
不是身体上的累,虽然身体也确实累.....肌肉酸得像被拧了好几圈的毛巾,关节嘎吱嘎吱地响。
但更多的,终究还是精神上的累。
大脑像一台被开了太多程序的电脑,风扇转得飞快,机身烫得能煎鸡蛋,可那些程序一个也关不掉,怎么点都没反应,只能等它自已卡死,或者等电源被拔掉。
她现在需要的不是睡觉,是休息。
让大脑从那些乱七八糟的思绪里抽出来,让它冷却下来,回到一个正常的温度,然后才能开始想那些需要想的事。
影森凛把手伸进口袋。
指尖在口袋底部摸到了一样东西,凉凉的,光滑的,比手指长一点,比手掌窄一点,是那支录音笔。
她把它抽出来,握在手心里。
今天离校的时候她带走了它。
这是她最重要的东西之一。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需要它的?影森凛已经记不太清了。
或许是第十次之后,也许是第五十次,也许是第一百次。
她只知道,没有它,她睡不着。
那个睡不着不是单纯翻来覆去的那种睡不着,是更彻底的,闭上眼睛就像被人从悬崖上推下去,一直在往下坠,坠不到底,也醒不来。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了一个空空荡荡的壳子,她在壳子里,壳子在被窝里,被窝在房间里,房间在这栋楼里,这栋楼在这座城市里.....一层一层地套着,每一层都比上一层更空。
她调试了一下录音笔的音频文件,把那些多余的部分删掉,只留下需要的那一段。
调整好循环播放的设置,确保它会一遍一遍地播,不会卡顿,不会自动停止。
影森凛把它塞进了床头那只泰迪熊的棉花里。
手指按进去,按到最深处,指腹触到那层柔软的棉花,把录音笔埋在里面。
随后,便飞扑上床,将那只泰迪熊抱进怀中。
那张脸上的神情稍稍平和了些。
录音笔开始播放循环的音频。
先是细微的电流声,像一只蚊子在耳边嗡嗡地飞,然后是人声。
是在英语课上录下来的,朝雾圆的声音。
“ILoveYou.”
她的声音从棉花的缝隙里渗出来。
“ILoveYou.”
那个声音一遍一遍地播,每一遍都和上一遍一模一样,一样的语调,一样的音量,一样的气口,明明只是这样,却足够让影森凛满足。
“ILoveYou.”
没有回音,也不需要回音。
影森凛将泰迪熊抱得更紧,紧到那只熊的肚子被压得变了形,脸埋进熊的绒毛里,那点柔软贴着她的皮肤。
床头的灯还亮着。
没去管,她闭上眼睛。
.....好了。
现在,可以开始思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