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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九章 攻城(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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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下。”

她停住脚步,转过身。崇祯坐在龙椅上,没有穿龙袍,只穿了一件玄色的便袍,头发也没有戴冠,只用一根玉簪绾着。他看起来很疲惫,眼眶发青,颧骨背脊贴着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不像一个即将面对叛乱的人,倒像一个在等人下棋的人。

“今夜宫外大乱,你在朕身边最安全。”他的声音不大,“魏恩……朕自有处置。”

宁德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动。她知道父皇说“自有处置”的时候,意味着他已经做了决定。

她跪了下去,叩首。额头触到冰冷的金砖,凉意顺着额骨往下渗。

“父皇,女儿有一请。”

“你说。”

“若赋家攻入皇城,求父皇……放他们一条生路。”

暖阁内安静了。烛火噼啪,在墙壁上投下跳动的影子。崇祯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她的头发散着,没有梳妆,没有戴那些金簪步摇,素着一张脸,穿着一件半旧的素锦深衣,和即将面对册封大典上那个华贵的宁德公主判若两人。

良久,他叹了口气。那声叹气很轻,但在这寂静的暖阁里,听得清清楚楚。

“若他们不反,不伤无辜,朕可赦他们谋逆之罪。”他顿了顿,“但若他们举兵犯阙,杀戮禁军……”

他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动作很慢,像是脖子上的骨头在一下一下地响。

“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朕不能因私废公。”

宁德跪在地上,没有起来。但在对和错之间,还有一条更窄的路,一条更细的、几乎不存在的缝隙,她必须从那道缝隙里挤过去。

她再拜,额头第二次触到金砖。

“那女儿……求您最后一件事。”

她解下颈间一枚银锁。锁身已被摩挲得光滑,银面泛着暗沉的光,上面的花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正是池隐的那枚。池隐生前贴身佩戴,从不离身,池隐死后,这枚银锁辗转落到了她手里。她一直戴着它,贴着心口,像一个永远无法兑现的承诺。

“若赋止死,请父皇派人寻回她的尸骨,以此锁为凭,葬她于池姑娘墓旁。”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们……本该成为知己的。”

他看着那枚银锁,看着女儿托着它的手——那双手在抖,抖得银锁在掌心里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叮叮声。他伸出手,从宁德掌中接过银锁。锁身尚带体温,沉甸甸的,压在掌心里,仿佛不是一把银锁。

“朕答应你。”他说。声音郑重,不像是在安慰女儿,像是在签一道折子。

话音未落,宫外忽然传来震天喊杀声。

不是零零星星的厮杀,是铺天盖地的、从四面八方涌来的、像潮水一样的声浪。火光冲天而起,映红半座皇城。从乾清宫的窗户望出去,东边的天空是橘红色的,像是有人在那边烧了一座山。箭矢破空声、刀剑交击声、惨呼声混成一片,分不清哪一声是哪一声。像一千个人同时在喊,在叫,在哭,在死。

太监连滚带爬地冲进来,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头都不敢抬。

“陛、陛下!东华门被攻破了!叛军……叛军已杀入宫中!”

崇祯猛然起身,脸色铁青。他的手撑在御案上,案上的茶盏被震得跳了一下,倒了,茶水淌了一桌。

“守军呢?禁军呢?”

太监的声音在发抖,牙齿打战,咯吱咯吱的响。“孙统领率神机营去了西山,宫内守卫空虚……叛军来得突然,且、且有人内应,开了宫门!”

“内应?”崇祯怒极,一掌拍在案上,茶盏跳了起来,滚到地上碎了,“是谁?”

太监颤抖着不敢答。

宁德跪在地上,暗自想——估摸是赵夕。那位与魏恩明争暗斗多年的司礼监二珰,终于抓住了机会,再以护驾之功取而代之。好一出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父皇,快走!”宁德站起来,抓住崇祯的袖子,“去武英殿,那里墙高门厚,易守难攻!”

崇祯却摇头。他甩开宁德的手,整了整被弄歪的衣冠,重新坐回了龙椅。坐下去的动作很慢,他坐稳了,抬起头,看着宁德。眼神忽然柔和下来,不像是看一个臣子,不像是看一个女儿,像是一个人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看这世间最后一眼。

“朕是大明天子,岂能如丧家之犬般逃窜?”

“青儿。”他叫她的名字,那个名字在他嘴里滚了一圈,带着一种陌生的、笨拙的温柔。“你从后殿密道走,去慈宁宫寻程太后,她会护你周全。”

“可是——”

“这是圣旨。”

那四个字像四根钉子,钉在地上,钉在宁德脚下。她没有再争辩。咬着牙,跪下,叩首。额头第三次触到金砖,这一次磕得很重,咚的一声,额头磕红了。然后站起来,向后殿退去。每一步都很慢,像是在丈量从她到父皇之间的距离,一步,两步,三步。走到幔帐旁边,她停下来,最后一次回望。

她看见她的父皇端坐在龙椅上。身后的窗户被火光照得通红,像一幅巨大的屏风,屏风上画着烈焰和浓烟。火光映在他脸上,半边脸是亮的,半边脸是暗的,明暗交界处那道线笔直的,像刀切的。他没有看她,目光落在前方某一个看不见的地方,嘴唇微微翕动,像在默念什么。

转身。幔帐落下,遮住了那道身影。

殿门被撞开的巨响传来,木门碎裂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大殿里回荡。门板炸开,木屑四溅,碎片崩到了御案宫暖阁。他身后,百名死士如狼似虎,瞬间控制全场。有人冲到窗前,有人堵住侧门,有人站在崇祯两侧,剑尖抵着地面。

四目相对。

赋启忽然单膝跪地,剑尖触地,甲片碰撞发出哗啦的声响。他低着头,声音浑厚而沉稳:“罪臣赋启,请陛下——诛国贼!”

声音在暖阁内回荡,撞上墙壁,又折回来,叠在一起,嗡嗡的,像钟声。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插进地板,插进梁柱,插进龙椅的扶手里。

窗外,西山方向忽然传来连绵不绝的火铳声。不是一声两声,是几十几百声连在一起,像一挂看不到头的鞭炮在燃放。声音沉闷而密集,像远处在打雷,一个雷接一个雷,没有间歇。

李溯的火铳营,提前发动了总攻。

皇城深处,魏恩听着四面八方的喊杀声,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轻,很短,像是什么东西裂开了一条缝。他站在密室墙边,伸手按下机关。墙壁无声滑开,露出一条幽深的地道。地道口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里面透出潮湿的、发霉的气味。他把包袱挎在肩上,整了整衣冠。

“走吧。”他对身后瑟瑟发抖的小太监说,“这盘棋,还没下完呢。”

小太监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不敢说。魏恩看了他一眼,没有等他,自己先弯下腰,钻进了地道。地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头顶是砖砌的拱顶,脚下是湿滑的泥土。他走得不快不慢,像是走一条走了很多遍的路。

地道口在他身后缓缓闭合,砖墙合拢,严丝合缝。将所有的火光、血腥、厮杀,都隔绝在外。像一个盖子,盖上了一只正在沸腾的锅。

魏恩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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