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2/2)
瑟兰督伊接过父亲抛来的饼干,吃这种东西不需要喝顿酒的时间。
“水。”欧罗费尔点点泥炉上的杯托。
光线很弱了,瑟兰督伊还是走出营帐,迎上朋友们闪烁的目光,得有多少精灵热议他挨了父亲的暴揍三天起不来床?那两位难兄难弟凑过来一脸的同病相怜,抱怨之语有永不断流的西瑞安河水那么多。
彭格洛听了,语重心长地说:“你们是不养儿不知父母恩。欧罗费尔大人都要急疯了。洛奇、彼得,你们的父母差点冲进半兽人的队伍里去找。为什么我们到了一处新的地方都要捡半兽人的尸体堆成防预工事,主要是想清清场看看p;彼得设想一下搬运半兽人的活儿就觉得恶心。
六天的等待,灰精灵没有搜索到任何消息,萨吉理安的半兽人好像被无形之手清空了,野蛮的黑色人类也不见了。
彭格洛开始变得寝食难安。人类最为敏感,他们虽然失去了预见之力,但可以从同伴的情感波动上察言观色并加以巧思分析,他们又与天赋异禀的精灵同住,人类最先感染了这股忧思,而精灵对于不确定之事还不一定放在心上。
灰精灵顺着大吉理安河而下,龙去了,森林重又焕发出蓬勃的生机,新生的绿意弥合了昔日的创伤,飞鸟在灌木丛中怀满希望地歌唱。年轻的人类踏上饱受**的大地,走过春风沉醉的夜晚,像所有顽强的生命一样抓紧时间成长。
夏日之门临近,森林也消解不掉的暑气深深地困扰着人类。守着湍急的水流不能下河洗澡的日子真不好过,偏偏拉斯罗瑞尔奔腾高叫着砸入吉理安河,激起的水雾飘**上岸。凉意星星点点,人类摸到的却是粘粘粘,怎么也不痛快,他们用吊桶打水,冲一下身,抹干了又出一层汗。汗湿的内衫粘在胸膛,鬓发贴在眼角粘在颈根,动一动,一滴在肋下滑落的汗都会激起刺痒儿感。男人敞开外衫,感受夜晚凉凉的风凉凉的汗,女人马上来管,说是邪风易生恶寒。寒来暑往,人类总在一边悄悄揣测精灵迟顿的感官。
女精灵们相信在爱尔贝蕾丝明亮的星光下制作的兰巴斯更有效力,她们敬畏这门手艺,真诚地祈愿,全身心地投入工作,直到面团儿泛起温润的光泽,连同她们的十指都像积蓄了星辰之后的祝福之光。
为了感怀雅凡娜的恩赐,人类选定秋日的一天,不猎杀野兽,不焚烧树木,只吃采摘的果子。这一天被命名为“寒食节”,做为他们的风俗保留下来。
几轮寒暑交替,灰精灵像追逐穷寇的猎人在无边的森林中迷惑地游弋,却再没得到同族的信息,这让欧罗费尔属意的联盟终始没有结成。人类感慨精灵应是旅行的歌者游吟的诗人,如今也像群流浪汉了。
森林幽暗,树木高大,但是空落落的,除了风声精灵也听不到任何鸟雀的言语,好像雅凡娜极端钟爱植物以至于在这个地方清除了所有可能具备危胁的动物。绿荫给予精灵心灵上的宽慰,但这些疯长的枝条可苦了同行的人类,他们每一天都过得像“寒食节”。情非得已,他们烧熟了一些干瘪酸涩的果子充饥。
当这群流浪者走进林中开敞的空地,见到了多日不见的日光,这小片空地像深深的井,思念中的太阳像一盏刺眼的巨灯挂在参天之木的枝稍上。人类自出生起对光明的依恋促使他们昂头瞻仰,脖颈酸了也顾不上。彭格洛似有所想,他独自走上一圈儿,这林子不像魔苟斯还没降临中洲之前远古大地上的那一派宁静,而是隐隐透着不安的死寂。
催促人类离开阳光,离开初夏的温暖,重回幽暗之中,多么不易。流浪者并不知晓他们何时转换了方向,如何在浓稠的阴影中迷了路,直到他们到达一处树木较稀少、可以透进星空微光的地方,看到了残破的居所,他们决定在此休息一个晚上。
欧罗费尔将一个树叶包着的热乎乎的东西交到了磨磨蹭蹭不想啃兰巴斯的儿子手中,瑟兰督伊打开来看,总觉得那一小段烧过的东西很像蛇肉。
精灵没有进入破败的屋子,因为他们并不惧怕夜晚刮骨的冷风。人类生了火取暖,也没有进屋去住,因为他们害怕这房子随时会倒塌。只有彭格洛一个精灵,走到屋里没人的地方扶着墙根痛哭失声。他突然想起诺多族美丽的白公主,如果雅瑞希尔没有从艾莫斯谷回还就好了。
“如果艾莫斯谷很近了,那么多瑞亚斯就不远了!”巴丁搂紧了莫奈尔说。
“这里就是艾莫斯谷伊欧的家了。”亚希伯恩说道。
欧罗费尔辨别了方向,他们向西行至克隆河。遮天蔽日的青灰色云朵散开了,一束清澈的阳光照在河岸。欧罗费尔黯然发现儿子又长高了一点儿,看见阳光落在地上的影子,他儿子的多出半个头,不禁有些伤感。
“做ADA的常有感叹老了的时候。”站在身旁的什桃芮庄园领主说道。
河对岸,森林色彩斑驳,新绿中藏有一丛丛怵目惊心的死色。若是细看,精灵们发现那灰色逐渐地苍白发亮,反射了淡淡的光。原来那是尚未生叶的槐,颜色比冬日里浅淡许多,已经快要醒来了。
曼威的巨鹰在盘旋,它抛下口衔的白色旗帜,那是梵雅族精灵的战旗。那飘飞的白,如有生命,闪耀着落日的火焰,掉落进莽莽密林。
原来鹰王一直看着,从不追击。
欧罗费尔闭上眼睛,思量着维拉的号召,他身边的精灵与人类也在小声讨论,像蜂和雀聚集在一起,不会有头绪,他们在河岸上一直捱到天黑。
次日,以精灵的目力很快发现了西北天空上的黑点,瞬时流浪者们明白了魔苟斯有了新的举动。
瑟兰督伊能明确感知父亲全身的血管里好似流动着一种情愫,但发生在城府很深的千年老精身上,激动与胆怯的界限就不那么分明了。做儿子的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欧罗费尔会有害怕的时候吗?瑟兰督伊不想让父亲发现自己的这点儿不自在,但欧罗费尔总会跟过来。
他们走在瑞吉安森林边缘,南侧的安德兰长墙不是那么明显了,除了高远的天空就是满眼的绿色。接着,他们听到了兽鸣。变故总是发生在不经意之间,北侧有鸟兽像被爆炸的气浪抛落森林,虽然精灵们没有听到任何不祥的声音。
起初是狼,还有许久不见了的食草动物,接着精灵猎杀了逃窜的半兽人。莫明其妙的混战又开始了,鹰王巡视了天空,飞龙喷射火焰。精灵不知他们损失了多少同族,魔苟斯的阴霾越飘越近,白昼越来越短。
时间不再分明,流浪者们不记得何时告别了夏日,他们经过的那个地方,树叶像深秋时一样烧红了,甚至烧到了云层上。烟尘里有一种灼热的魔力,连同水灵灵的新生儿都要被蒸干了。紫荆树干枯的主干轰然冒出火来,人类担心他们的肢体有朝一日也会焚为灰烬,精灵所钟爱的森林变成了狰狞的模样。
巨鹰在精灵头上盘旋,扬声飞向隆恩山脉。
被同样慌乱的半兽人阻住去路,人类扬起铁拳高呼“兄弟们,打啊,打它!半兽人长得那么丑,竟敢挡了我们的去路!”为自己壮胆。
大风刮过,精灵和人类犹如大地上飘零的枯叶于火中燃尽。天地好似在为无辜生命的伤逝而悲鸣。流浪者们听着地底隆隆的哭声,想不到强渡萨恩渡口之时沸腾的吉理安河水倒灌进来,又有多少逃过熔岩炼化的生灵瞬间躺进热汤锅底。魔魅的欧西瑞安妆点着七条流光溢彩的金色宝带,熔岩之河的刺激气味儿消解了令人作呕的腐肉腥臭。
巨鹰从大片的烟灰之中飞过。
欧罗费尔接住一片,碾开,那竟是脏污了的雪,伊利雅德的冬天何时来了?
大地在晃动中哭号。
精灵像从龙尾跑过俯冲后又拉升的龙身,在龙头尽力稳住脚步。扑面寒风阻不住背后炽热气浪的追袭,在这个滚烫的冬季,欧罗费尔大人命令族人攀越迷雾山脉。那一动不动的雪峰是这个正在崩解的世界唯一安定的存在。
巨鹰长嘶一声,双爪抓向刚达巴的山峰,剥落一层冰雪。精灵不解其意,借着高耸的山势回望来路,伊利雅德流火满地,眨眼间视线触及了新的海岸,那明焰止于月牙儿形的港湾。
多瑞亚斯没有了,要怎么回家……
迷雾山在震颤,精灵抓紧**的地面,在刺骨冰寒中哭泣。
瑟兰督伊想起这个场景,那时见到了母亲的。他抬眼望天,冰渣砸在脸上,藤条在空中狂摆,不小心就会被抽到。冷风从山脊冲下,隘口的风声更紧,而山峰为迷雾所绕,从灰白到深灰越来越失了踪影。天黑了,原以为白昼与黑夜不会再有不同,但黑夜加重了精灵的危机感,为了不被火舌够到,他们冒险留在半山腰。
狂乱的风在头上回旋,瑟兰督伊听风辨声环顾四周,除了能吹进骨头缝儿里的风,他什么也没遇到。
“ADAR?”
“我们先离开隘口。”欧罗费尔小心避开长了刺儿的灌木。
南方的阴影贴近山隘缓慢攀爬过来,折翼拢住的风像在虚空中吹响了低音的哨子。彭格洛冻僵的手指抓在岩上,徐徐转身,心脏随着那混乱的哨音狂跳不止。瑟兰督伊也望向那个方向,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欧罗费尔为儿子拉上滑落的风帽。什么东西贴着脸颊滑下,精灵摸上一把却不会再融化。
下雪了!
“我们得找到个地方躲避风雪。”亚希伯恩的父亲撤回目光说道。
“这边,”巴丁大喊一声好让风雪中的同伴个个都能听清,“好像有洞。”
“那是什么?”随着巴丁的一声喊,亚希伯恩指向山脉南端,虽然眼睛看不见,却像有一道阴影爬上了心头。
“准备弓箭”
精灵们扣紧弦,却失了焦距。
“放箭”
一声凄厉的叫喊差点撕裂精灵的耳膜,年纪幼小的已经软瘫下去,幸好衣衫被多刺的树枝挂住。小精灵尚未回过神来,抓上带刺的枝桠,穿心的痛自指尖钻入脏腑,又像体内生了一根长长的肉刺儿,牵动指尖,痛极失语。他们的父母犹自颤抖着,还顾不上拉起孩子。
精灵的第二波箭射得零零落落,一道黑风冲出隘口,一片阴影掠过头顶,恶龙张开飞翼弹落了那些箭支,血色大口咬碎了一个精灵的颅骨,左翼扇落了另几个精灵,还有精灵被翼锋切成两半。
恶龙长嘶一声,那有魔力的刺耳音响有着恐怖的邪恶的本质,任何痛苦都会被它放大数倍,龙习惯用它的声音将食物理顺。陷入恶龙诅咒的精灵,心智被蒙蔽,定在原地,等待龙将他们成串儿成串儿地烧熟享用。
空中的黑色身影翩飞来去,喷吐火柱。
彭格洛滚下山坡,僵硬的手指触及融雪插进酥软的冰层,他被烫到一样拔出手来,又向下滑了一码,那不幸的手已撕脱一片皮,血却未及流下。
“醒醒”心智坚定的灰精灵贵族打醒族人,“不要害怕,恶龙并未真的伤及你们!”
“放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