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2/2)
秦冉的魂魄于人间游**几十年,还是那个眉目清澈疏离,一尘不染的模样。我躲在彼岸花从后,看他面无表情的喝下孟婆汤,忽然觉得,胸腔里那个空了五百年的地方,终于被这黄泉路边的寒风撕开一个口子,它们裹挟着什么东西,挤满了我整个胸腔。
竹本无心,从开始他就知道。
可他不知道,那个没有心的地方,如今已塞满了一个完完整整的他。
奈何桥的风永远清冷刺骨,吹的孟婆一张脸上褶皱深深,她微微弯着腰,站在驱忘台上,像送走无数个鬼魂一样,将我的秦郎送走。
“他下辈子,也是个苦命的。”孟婆摇了摇头,去迎接下一个鬼魂。
我道:“他的下辈子,还得是我的。”
我瞧见孟婆讳莫如深的表情,她欲言又止,随即挥了挥手,打发我走。
后来,我便时常想起孟婆布满褶皱的脸上,那个似笑非笑,看戏般的神情。尤其十几年后,当我藏身于一支毛笔,整日被那个叫周涯的人贴身放于袖中,却无法认认真真摸一摸他不同于秦郎的脸时,便忍不住想,有朝一日重回地府,定要将孟婆昼夜不息熬的汤,往忘川河中倒一倒才好。
这个姓周名涯的,便是我那苦命秦郎的后世。他懒散又不正经,丝毫不像我那个连数个流星都一本正经的书呆子,我的书呆子心怀天下,乃一世名相,可这姓周的平素拖着一身淡青袍子,只知道躺在门口晒太阳。他吃喝过活都靠我,可他只当我是个神物,却永远不会爱我。
他永远不会爱我,每每想到这里,我多想下一秒就从这支硬邦邦的笔杆中跳出来,好好的站在他面前,认认真真的瞧着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然后,狠狠的吻上去。
他会不会害怕,会不会倒退一步,抬起眼看我,之后,喜欢上我。
可他画了一个小姑娘,那姑娘穿着一身黄色罗裙,一双眼睛,多像祝青啊。我心里酸涩,可又忍不住开心,孟婆那个活了几千年的老太婆曾说过,一个人如果深爱一个人,当他死了,投胎了,他会记得她的眼睛,梦里所梦,也是那个人的模样。他亲手画的姑娘,生了一双同我一样的眼,在他面前一蹦一跳的,便跳进他的怀里。我便想起五百年前初初修炼成形的自己,当时被热闹人间迷的晕头转向,到处是酒肉胭脂的香味,风比山上的风更轻,天也比山上的天更高。我渐渐喜欢独坐一处,摸着青铜酒杯繁复深刻的花纹,看着往来风流的公子姑娘们,脑袋是一出又一出七仙女与梁祝的好戏。
所以,你瞧,他还记得我,他将我的眼睛画给那个姑娘,那样好看。
浮玉山上长风吹过几十载,混沌兽不会变老,可他孤独了这么这么多年,在那个一笑晃人心神的妖怪同寡言清凉的少年离开之后。山上再没有金玉,草木青竹遍地,飞鸟于树上筑巢,春来秋往,不见故人来。
他只是隐约记得那个着一身翠色袍子,笑起来晃人心神的妖怪。他不记得人间的修罗战场,不记得来自三个国家的万万只鬼魂扑到他身上,啃噬他的血肉,可怜他好酒好肉养了千年,到最后却尸骨无存。
你瞧,人间哪个地方又打起来了,这次又是谁家的白袍郎,谁家的红衣将,在哪家的土地上用鲜血泼墨,绘出一个风光霁月的修罗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