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少挑几桶水,先拼一架破木车!(1/2)
井边的风顿住片刻。
陆长安话音落下去,连井绳晃动的声音都像轻了。
朱元璋站在他身后,眼神沉沉地看著井架,又看向坡上那条被水餵黑的泥路。
“別再让人这么傻挑”
他把这几个字慢慢重复出来。
赵贵跪在不远处,额头还贴著泥地,听见这话,背脊先僵了。
庄户们也悄悄抬眼。
挑了这么多年的水,谁都知道这活苦,也谁都知道这活蠢。
可知道归知道。
人穷,地旱,井在低处,田在高处,祖祖辈辈都是这么过来的。肩膀磨破了,换个肩。桶漏了,多跑一趟。坡滑了,摔倒再爬起来。
如今有人当著皇帝的面,说这水能不能別让人傻挑。
这话听著像疯话。
也像梦话。
朱標往前半步,目光顺著陆长安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井架。
轆轤。
木轴。
麻绳。
坡上的高田。
他没有立刻问能不能成,只问:“你想让什么东西替人挑”
陆长安揉了揉眉心。
他其实也后悔。
这张嘴真该缝上。
刚才只是看那些人来回挑水看得心烦,看得肩膀都替人疼,没压住嘴,把脑子里那个省事念头说了出来。
现在好了。
老朱盯上了。
太子也盯上了。
周围那些人全盯上了。
他本来只是想让人少遭点罪,顺便让自己少看点糟心场面。可在朱元璋这里,只要你说出一个“能省事”,多半下一刻就会变成“这桩差使就落你头上”。
陆长安低头看著脚下湿泥,硬著头皮道:“先別说替人挑,儿臣只是觉得,既然井上的轆轤能转,木轴能转,那就不能只让它单吊一桶水。”
朱元璋道:“说清楚。”
陆长安看了看井口,又看了看坡上。
“人现在是从井里提水,再把桶掛到扁担上,再从坡下挑到坡上。水一路洒,人一路滑,田还未必喝得著。”
他指向那根旧轆轤木。
“这木头已经会转了。若是弄一只大木轮,让它自己转,轮边掛些小斗,小斗到井里舀水,转上来再倒进槽里,水顺著槽往高处走,人就不用一担接一担拿命往坡上扛。”
话说完,井边静了片刻。
然后,木棚那头传来压不住的低笑。
笑声刚冒出来,石通的眼神已经压过去。
那人立刻低头,脸都白了。
可笑意没有散。
不止一个人想笑。
连几个庄户都满脸茫然。
木轮替人挑水
小斗自己舀水
水顺著槽往高处走
这听起来像说书先生喝多了酒,在茶楼里哄小孩。
赵贵趴在地上,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没敢说话。
他不敢说,旁边一个管桶的老管事却忍不住低声嘀咕:“水又不是牛马,还能听木头使唤”
陆长安听见了,转头看过去。
“水当然不听话。”
那老管事脸一白。
陆长安接著道:“所以才要让木头听话。”
这话一出,原本憋著的笑意更重了。
朱元璋冷冷扫了一圈。
井边霎时安静。
朱標却没有骂人。
他只是看著陆长安:“画出来。”
陆长安一愣。
朱標道:“你嘴上说,旁人听不懂。画出来,轮多大,轴落何处,槽从哪里接,先让匠人看。”
陆长安心里一沉。
完了。
这太子爷现在也不好糊弄了。
他刚想说自己只是隨口一提,朱元璋的声音已经落下来。
“陈福。”
陈福从棚下走出,躬身道:“奴婢在。”
“取纸,取炭。”
“是。”
不多时,一张粗纸铺在临时木案上。
陆长安站在案前,手里捏著一截黑炭,表情比看皇庄旧簿还痛苦。
他会看烂流程。
会拆烂帐。
可画这种东西,真不在他的社畜本事里。
上辈子他连公司印表机卡纸都懒得亲手修,最多站在旁边骂两句“这破机器该换了”。
现在倒好。
朱元璋和朱標都站在旁边,护卫和皇庄管事围了一圈,等他当场画个木车粗样。
这日子过得,真像天天排队等著挨审。
陆长安低声道:“父皇,儿臣先说好,这图丑。”
朱元璋道:“朕看的是有没有用,没让你来作画。”
陆长安嘆了口气。
“那就好。”
他先在纸上勾出个圆。
圆不太圆,像被驴踩过的饼。
朱元璋眉梢微动。
朱標垂眼看著,没说话。
小吉子站在案角,眼睛瞪得很大,像是生怕漏掉哪笔。
陆长安又在圆中间画了条横轴,再沿著圆边点出十几个小方块。
“这个是木轮。”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这木轮寒磣。
“这些是小斗,或者先用小木匣试。轮子转起来,小斗跟著下去。到水里,装点水。转上来,翻进这条槽。”
他又画了条歪歪扭扭的长线。
“这就是槽。先不求送到田里,能把水从井口旁边送到坡脚上头那截,就算有点用。”
朱標看著那条槽:“坡太高,槽太长,水会漏。”
陆长安点头:“所以今日不做长。先做短。能不能提上来,能不能倒得准,先看这两样。”
朱標又问:“谁推轮”
“人推。”
赵贵听见这话,立刻抬头:“陆公子,那不还是人干活”
陆长安看著他。
“让一个人推轮,和让二十个人挑水上坡,是一回事”
赵贵嘴唇发抖,没敢再接。
陆长安把黑炭往纸上一敲。
“我想的不是神仙法。木头也不会自己卖命。可只要同样这口气,能多送半桶水,人就少跑半趟。少半趟,肩上就少道口子。一天少十几趟,这条泥路也少吃些水。”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点。
“反正让木头丟脸,总比让人丟命强。”
井边有几个庄户眼神动了。
朱元璋看了陆长安一眼。
那目光压得很重。
重得陆长安后脖子发凉。
坏了。
他说顺嘴了。
这种话最容易让老朱听进去。
果然,朱元璋沉声道:“给他人,给他料。”
赵贵脸色变了。
陆长安心里也咯噔一下。
“父皇,儿臣只是先画个念头。”
朱元璋盯著他:“念头都递到朕眼前了,还想收回去”
陆长安张了张嘴。
朱元璋冷笑:“你不是嫌挑水蠢那就让朕看看,你这聪明法子有多不蠢。”
陆长安麻了。
他就知道。
洪武朝没有隨口一说。
每句话都可能变成差使,还是当场落地的那种。
朱標这时开口:“父皇,儿臣以为,今日只做粗胚,不试远槽,不定成败。”
陆长安立刻看向朱標。
好人啊。
太子爷这句话简直像从泥坑边伸过来的一只手。
朱標继续道:“先验三件事。木轮能不能稳转,小斗能不能隨轮入水,水能不能从高处倒进短槽。若三件都不成,说明此法难行。若有一件成,明日再细改。”
朱元璋没反对。
朱標看向陈福:“另开一页。今日所用木料、绳索、匠人、杂役,全部单列。先记清楚,不许混乱。”
陈福躬身:“奴婢遵命。”
朱標又看向赵贵。
“皇庄原有木料先抬出来。谁掌料,谁抬料,谁入手,全部记名。赵贵,你亲自站在旁边看,不准离开。”
赵贵的额头贴得更低。
“小人遵命。”
朱元璋道:“石通。”
石通抱拳:“臣在。”
“守现场。谁敢磨洋工,抽出来。”
“臣领命。”
石通转身往木棚前一站,手按刀柄,几个原本想往后缩的庄丁立刻定住。
陈福按朱標吩咐,很快从庄上叫来几个常修水桶井架的匠人。
为首的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姓鲁,脸黑,手粗,指节像老树节。他被人领来时,眼里还有几分不安,等看见朱元璋坐在棚下,那点不安立刻压进骨头里。
“草民鲁成,叩见陛下,叩见太子殿下。”
朱元璋没让他说废话。
“看图。”
鲁成膝盖还没跪稳,纸已经送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了看。
又看了看。
脸上的褶子渐渐皱紧。
最后,他很小心地问:“陆公子,这个圆,是轮”
陆长安点头:“对。”
鲁成又指著圆边那些小方块。
“这些,是斗”
“对。”
鲁成嘴角抽了抽。
他忍得很辛苦。
陆长安看出来了。
“想笑就笑。”
鲁成扑通跪下。
“草民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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