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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一亩地还没熟透,帐房先慌了!(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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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晚田边,帐房那句“若强行入旧簿,怕核帐时说不清”,像一块硬石头,当场堵住了两道新垄入帐的路。

朱標没有在田埂上动怒,只看了一眼那本旧簿,命石通封存,又让小吉子把木籤、水痕、沟边泥印一併记下。

朱元璋当时只说了一句话。

“明早,查帐房。”

帐房的人以为这一夜还能熬过去。

可洪武朝的天,向来亮得很快。

天还没亮透,皇庄帐房的门就被锦衣卫推开了。

门轴吱呀一声,里头几个管帐的书吏全僵住了。

案上还摊著两页散抄。

墨跡没干透。

最上头一行字写得歪歪扭扭。

新垄一,水浅半掌,苗尖微青。

第二行更乱。

新垄二,沟边不积死水,叶身比旧垄直。

这字不像帐房正手写的,倒像底下庄户照著木籤和田边口耳偷偷记下来的。纸角沾了泥,边上还有一点被手指反覆按过的黑印,像是昨夜有人揣在怀里,怕湿,怕丟,也怕被人看见。

蒋瓛站在门口,只看了一眼。

“封。”

两个锦衣卫立刻上前,帐案、抄页、旧簿、印匣,全被按住。

帐房里顿时响起一片膝盖落地的声音。

“蒋大人!”

“这是底下人胡乱抄的,不入正簿啊!”

“新垄尚无定產,旧例里也没有这个帐名,实在难写,实在难写啊!”

蒋瓛没理他们。

他只把那两页散抄夹进封皮,冷冷道:“到御前说。”

那几个管帐的人脸色一下白了。

到御前。

这三个字落在皇庄里,比枷锁还重。

半个时辰后,皇庄正堂被临时清出来。

朱元璋坐在上手,面前不摆茶,只摆帐。

一摞旧簿。

一摞散抄。

一卷陈福从奉天带来的比对底档。

朱標坐在稍侧,案前铺了空白册页,笔已经润好。

陆长安站在旁边,眼皮底下全是倦色。

他昨夜被试田边那几串脚印折腾到后半夜,刚想趁天亮之前补半个囫圇觉,结果帐房又被蒋瓛从窝里端出来了。

这大明朝的加班味儿,竟然能从东宫一路追到泥地里。

真有本事。

他低头看著那两页散抄,忍了忍,还是没忍住。

“这帐房也挺能耐。”

朱元璋抬眼看他。

陆长安道:“苗还在地里喘气,帐先喘不上了。”

堂內无人敢接。

那几个帐房书吏跪在地上,头伏得一个比一个低。

朱元璋把那两页散抄往前一推。

“说。”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管帐书吏,姓黄,名顺,脸瘦,颧骨高,额角全是冷汗。

他跪著往前挪了半步,声音发紧。

“回陛下,皇庄正簿向来只记田亩、工数、水耗、籽种、收成。新垄一事,如今未见熟收,未定亩產,若贸然上正簿,恐坏旧例。”

朱元璋看著他:“坏什么旧例”

黄顺咽了一下。

“旧例里,垄归垄,沟归沟,水归水,工归工。如今这两道新垄,既改了垄,又调了沟,还牵著水车转数和分水口开闭,帐名难定。小地们想著,待秋后有了收成,再一併归入修沟杂项。”

陆长安听笑了。

“归入修沟杂项”

黄顺不敢抬头。

陆长安指了指那页散抄。

“水上来了,沟顺了,苗活了,人开始偷学了,到你帐上全成了修沟杂项。你这帐像棺材板,什么活东西到你这里都能盖死。”

朱元璋眼皮微动。

黄顺脸色更白,连忙叩头。

“小的不敢!小的只是按旧法行帐,实在无新项可入。”

“无新项可入。”

朱標把这几个字轻轻重复了一遍。

他的声音不高,可堂里一下更冷。

陈福把袖中的奉天旧档取出,双手呈到朱標案前。

“殿下,这是奉天別库试办工料时用过的附记旧式。凡未入定例之事,先附实情,后定名目。虽与农事不同,却有一条能用。”

朱標翻开。

纸页很旧,边角磨得发毛。

上头的字不多,可每一笔都压得稳。

未定名目前,先实记人、物、时、耗、验。

朱標看了片刻,把那一页推到黄顺面前。

“看得懂吗”

黄顺额上汗珠砸在地上。

“小的……看得懂。”

“既看得懂,为何只说无新项可入”

黄顺嘴唇动了动,却没能立刻答出来。

陆长安抱著胳膊站在旁边,越听越头疼。

他一开始真没想把事情闹到帐房来。

两道垄而已。

水別乱跑,苗別死,底下人少返工,庄户肩膀少磨几层皮,这事在他看来已经够朴素了。

结果旧帐房偏偏能把朴素的活路,写成满纸弯弯绕绕。

地里好不容易长出点人气,纸上先不认。

怪不得皇庄这些年烂得这么稳。

田会旱。

水会漏。

人会累死。

帐不会动。

帐只会把一切都写成旧样子。

朱元璋忽然道:“陆长安。”

陆长安抬头:“儿臣在。”

“你说。”

陆长安心里咯噔一下。

又来了。

老朱这句“你说”,听著轻,实际就是把活往他手里塞。

他嘆了口气,指著那两页散抄。

“父皇,其实这事很简单。”

朱元璋看著他。

陆长安道:“田里发生什么,就先写什么。至於叫什么名,后头再慢慢吵。苗色变了,就写苗色变。水耗变了,就写怎么变。底下人偷学了,就写谁在什么时候偷看、抄了什么。新垄有没有用,秋后自然会有收成说话。可现在如果不写,等秋后再问,就全能被他们塞回旧帐名里。”

朱標眼神微沉。

“塞回旧帐名里,会怎样”

陆长安看了黄顺一眼。

黄顺整个人抖了一下。

陆长安道:“会变成谁都没错。”

堂內静得只剩呼吸声。

陆长安继续道:“新垄若成了功,帐上写修沟得力。新垄若出了岔子,帐上写陆长安妄改旧法。底下人偷学,帐上可以说私扰田界。水车省力,帐上可以说旧沟修整。总之活是地里的人干的,功劳能归旧法,锅能扣新法。”

他说到这里,觉得更烦了。

“这手法不新鲜。宫里有人借旧名头做皮,地里有人拿旧帐名收尸。换了个泥坑,味道还挺齐。”

朱元璋的眼神冷下去。

黄顺几乎趴在地上。

“陛下明鑑,小的们绝无此意!”

蒋瓛站在一旁,淡声道:“有没有,翻纸就知道。”

他把一张窄纸递上来。

那纸比散抄更小,像是从某本册子的边上裁下来的。纸面有摺痕,字也被人用湿指抹过,可仍能辨出几个残字。

旧垄修补。

沟边添土。

耗工三名。

朱標垂眼看著那张纸,问:“从何处得来”

蒋瓛道:“帐房案脚下。”

小吉子站在后头,手里还捧著一盏灯,听到这里,怯怯往前挪了半步。

朱標看向他。

“小吉子,你看见了什么”

小吉子忙跪下。

“回殿下,奴婢昨夜跟石大人守田,看见有人在新垄边照著木籤抄字。那纸角沾了泥,泥色偏青,跟新垄沟边一样。今早蒋大人封帐房时,奴婢看见黄书吏案脚下露出一角纸,也是青泥。”

他说著,声音更低。

“奴婢怕看错,就拿灯照了照。那纸上有一小道压痕,像是用指甲按过。昨夜偷抄那张散纸上,也有一样的压痕。都是按在『新垄』二字旁边。”

黄顺猛地抬头。

“他胡说!”

小吉子嚇得缩了一下,却没退。

陆长安偏头看了他一眼。

这小子怕归怕,眼还是毒。

朱標拿起两张纸,对著灯光看。

散抄上的“新垄”旁,確有一道极浅的指甲痕。

窄纸上的“旧垄修补”旁,也有一道。

位置几乎一样。

朱標把纸放下。

“昨夜有人偷学新垄,帐房今早便擬了旧垄修补。黄顺,你这笔写得很快。”

黄顺的脸彻底没了血色。

“殿下,小的只是预备草稿,怕正簿无项可归,才先试著擬名。”

陆长安冷笑一声。

“你这预备挺贴心。地里的苗还没熟,你先把它祖宗改回旧垄了。”

朱元璋终於开口。

“拖出去。”

黄顺浑身一软。

两个锦衣卫上前,一左一右按住他。

“陛下!小的冤枉!小的只是守旧例!小的只是守旧例啊!”

朱元璋看著他,眼神沉得像铁。

“朕最烦你们这句守旧例。”

黄顺声音一滯。

朱元璋道:“旧例要是能让得活,皇庄这些年为何年年减收旧例要是乾净,帐房为何急著把新垄改回旧名”

没人敢说话。

朱元璋一掌按在案上。

“谁拿旧例堵帐,先查谁。”

这句话砸下去,堂內所有帐房书吏都伏得更低。

朱元璋看向蒋瓛。

“黄顺押下。帐房正簿、散抄、废页、印匣,全封。凡今早碰过帐案的人,一个不漏。”

蒋瓛垂首。

“臣领旨。”

朱元璋又看向朱標。

“这帐,太子来定。”

朱標没有立刻答。

他低头看著案上那页奉天旧式,又看了看新垄散抄。

片刻后,他提笔,在空白册页上落下第一行字。

皇庄试田实记册。

笔锋很稳。

一笔一画,压得堂內眾人心口发紧。

朱標写完,抬眼看向跪著的书吏。

“从今日起,皇庄试田另立实记册。”

无人敢动。

朱標继续道:“凡新垄、调沟、稳水、水车转数、耗工、苗色、偷学、损坏,先照实记。名目未定,不得归入旧项。秋后再核收成,定入正簿。”

陈福低声道:“殿下,此册需用印。”

朱標道:“用东宫押记,奉天留副。”

这话一出,几个书吏的背脊都僵住了。

用东宫押记。

这意味著皇庄这点田里发生过的变化,再不能被帐房自己写自己改。

陆长安眼皮跳了一下。

完了。

这册一立,他也跑不掉。

他只是嫌返工麻烦,想让水別白浇,苗別白死。结果朱標一落笔,直接把他那点省事念头压成了御前新册。

这东西听著像规矩。

实际像绳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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