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五百一十七章 错了!全错了!(2/2)
他脸上的玩味之色渐渐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少见的严肃与认真。他盯着路信远,缓缓道:“路督司,听你这话,咬牙切齿,恨意滔天,不像全是装出来的......似乎,话里有话啊?”
陈扬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近乎诱导的语气。
“反正,落到我们手里,你横竖看起来是没打算活了。左右是个死,何不把话说清楚,说个明白?也好让咱们听听,你路督司这‘清君侧、正朝纲’的伟业,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口中那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巨蠹’,又是哪些人?也免得你死了,还背着一身‘内奸’、‘叛逆’的污名,岂不冤枉?”
“套我的话?哈哈哈哈!”
路信远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嘶声笑了起来,笑声中充满了悲凉与嘲讽。
“陈扬,你当路某是三岁孩童?苏凌......苏凌他沽名钓誉,徒有虚名!什么少年英杰,什么国之干臣,我呸!不过是个见风使舵、攀附权贵的伪君子!满口仁义道德,一肚子男盗女娼!”
“他跟孔鹤臣、丁士桢那些自诩清流、实则蠹国害民的老匹夫,根本就是一丘之貉,狼狈为奸!你陈扬,不过是他门下一条比较会咬人的狗罢了!我跟你们,没什么好说的!要杀便杀!”
陈扬眼神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但脸上依旧不动声色,甚至皱起了眉头,露出些许“愠怒”,沉声道:“路信远!死到临头,还敢污蔑苏大人!苏大人奉旨查案,铁面无私,岂容你信口雌黄!你凭什么这样说苏大人?”
“凭什么?哈哈哈哈哈!”
路信远笑声更厉,充满绝望的讥诮。
“我路信远有眼睛,不瞎!苏凌回京之后,都干了些什么?啊?天子和丞相委他以黜置使之重权,是要他查四年前旧案,查那些蠹虫硕鼠!”
“可他呢?他查了什么?放着孔鹤臣、丁士桢和他们那一大票党羽门生的罪证不闻不问,反而成了六部衙门的座上客,跟那些道貌岸然、满口仁义道德的衣冠禽兽推杯换盏,称兄道弟!这还不算,前几日,他还私下赴了丁士桢那老贼的私宴,就在丁府之内,密谈了近两个时辰!这叫什么?啊?这不是同流合污,沆瀣一气是什么?!”
路信远越说越激动,被捆缚的身体剧烈颤抖,眼中流下两行浑浊的泪水,不知是悲愤还是伤口疼痛所致。
“可叹!可叹萧丞相对他如此器重,天子对他寄予厚望!没想到......没想到他苏凌竟是如此混账东西!朝廷......朝廷的最后一点希望,也被他们这些蛀虫败光了!”
“可惜......可惜啊!就差一步!就差最后一步!老子就能宰了那几个真正的老狗,为我大晋,为这天下,除掉几个祸害!就差一步啊!!!”
他嘶吼着,声音在空旷的巷道里回荡,充满了无尽的悔恨与不甘,不似作伪。
陈扬静静地听着,脸上的“怒色”渐渐消失,眉头却越皱越紧。他起初觉得路信远是失心疯,胡言乱语,但听着听着,尤其是听到“赴丁士桢私宴”、“密谈近两个时辰”这些极为具体、若非有心绝难知晓的细节时,心中猛地一动。
不对劲。
路信远这反应,这恨意,这痛心疾首......不像是一个单纯因为事情败露、穷途末路而疯狂攀咬的内奸。
反倒更像是一个......认定了某种“真相”,并为此不惜铤而走险、却功败垂成之人的绝望与愤慨。
而且,他言语中对孔鹤臣、丁士桢等人的恨意,那种咬牙切齿、恨不得食肉寝皮的情绪,也绝非伪装。
这与他之前推测路信远可能是与孔丁一党勾结的内奸身份,似乎......有些矛盾。
难道......真是误会了?
陈扬心思电转,将路信远的话与苏凌近日的种种看似“反常”的举动,以及暗中布置的种种任务迅速联系起来。
苏凌表面与六部,尤其是与丁士桢一系虚与委蛇,甚至接受私宴邀请......但暗中所做,还有却派自己和周幺、韩惊戈分别盯着路信远和李青冥......还有关于暗影司内奸的推断......
一个大胆的,甚至有些荒谬的念头,在陈扬脑海中渐渐清晰起来。
但这个念头太过惊人,他需要验证。
陈扬深吸一口气,脸上所有的伪装情绪都彻底收起,只剩下前所未有的郑重与严肃。
他盯着路信远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路督司,我想,你可能真的误会了,误会大了。”
路信远只是冷笑,眼神充满了不信任与讥讽,仿佛在说“继续编”。
陈扬不以为意,继续道:“苏大人此次回京,奉天子与丞相密旨,首要重任,便是彻查四年前旧案,查清孔鹤臣、丁士桢及其党羽所有不法之事,将他们连根拔起,肃清朝纲!”
路信远眼中讥讽之色稍减,但依旧满是怀疑。
“苏大人之所以明面上按兵不动,甚至与六部,与丁士桢等人往来,”陈扬语速平缓,却字字千钧,“并非同流合污,恰恰相反,乃是为了麻痹他们,是为了不打草惊蛇!”
“孔、丁二党在朝中经营多年,根深蒂固,党羽遍布,若贸然动手,极易打草惊蛇,令其销毁证据,狗急跳墙。苏大人是在暗中调查,搜集铁证!如今,证据链已基本齐全,收网之日,就在眼前!”
路信远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眼中的疯狂与恨意似乎凝滞了刹那。
陈扬趁热打铁,不再隐瞒,直接道:“不怕告诉你,今日我率人拦你,并非私自行动,正是奉了苏大人之命!苏大人早已断定,暗影司中有内奸,且不止一人!经查,段威便是其中之一,已然确认!而苏大人怀疑,暗影司内的高层之中,还有内奸,但暂时无法确定,究竟是......”
陈扬说到这里,刻意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路信远的眼睛,缓缓吐出两个名字。
“......究竟是你路督司,还是......李青冥!”
“什么?”路信远浑身剧震,眼中露出极度震惊之色,“苏凌......苏大人怀疑我?也怀疑......李青冥?”
“正是!”
陈扬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故而,苏大人分派两路,一路由我负责,监视你路督司的行踪;另一路,则由周幺、韩惊戈两位兄弟负责,暗中盯紧李青冥!”
陈扬说着,指了指旁边沉默而立、仿佛与暮色融为一体的林不浪,“至于林不浪兄弟,乃是奉苏大人之命另有要事,今日恰好途经附近,听到动静方才赶来。”
“我等今日在此拦截于你,正是因为偷听到你与王六、周七的密谈,提及‘龙台山口’、‘戌时三刻’、‘接头’等语,我等误以为你要与内奸段威,或者其他贼人接头,这才不得已出手拦阻,想要将你拿下,问清原委!”
“路督司,你口口声声说要除掉祸国巨蠹,为民除害,你今日鬼鬼祟祟,到底要去龙台山口做什么?你要杀的‘老狗’,又究竟是谁?若你真是清白的,此刻说出来,或许还来得及!”
陈扬说完这一切,不再言语,只是紧紧盯着路信远的脸,不放过他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他的心跳也不由自主地加快,如果路信远所言非虚,那今日这场冲突,可真是闹了个天大的乌龙,而真正的内奸......
路信远脸上的疯狂、恨意、讥讽、绝望......种种复杂激烈的情绪,在陈扬的讲述中,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剧烈地动荡、变幻着。
尤其是当听到“苏凌暗中调查”、“收网在即”、“内奸是段威”、“怀疑路信远或李青冥”以及“误会他要与内奸接头”时,他眼中的神色从极度怀疑,渐渐转为震惊,再到一种难以置信的恍惚,最后,尽数化为一种难以形容的荒谬、懊悔与......恍然大悟的剧烈冲击!
他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似乎想说什么,却因情绪太过激动而一时失语。
被捆缚的身体筛糠般抖动着,那双充血的眼睛死死瞪着陈扬,又猛地转向一旁沉默不语的林不浪,然后再转回来,看着陈扬无比严肃、绝无戏谑的脸庞。
“错了......全错了......天大的误会!天大的误会啊!!”路信远声音嘶哑,带着哭腔,猛地看向陈扬,几乎是吼了出来。
“我不是内奸!内奸不是我!是李青冥!是李青冥那个王八蛋!!!”
此言一出,如同平地惊雷!
一直负手望天、仿佛对身后对话漠不关心的林不浪,霍然转身!
那双古井无波的朗目之中,骤然爆射出两道慑人的精光,如同冷电,直刺路信远!
而蹲在路信远面前的陈扬,更是浑身剧震,脸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瞳孔骤然收缩如针,猛地从地上站起,因为动作太快太猛,甚至踉跄了一下,脸上充满了极度的震惊与难以置信,失声低呼。
“什么?!你说什么?!内奸是......李青冥?!!”
暮色笼罩的幽暗巷道中,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只有路信远那嘶哑、绝望、又带着无尽悔恨的吼声,还在幽暗的巷子间隐隐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