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青衫独守(1/2)
孝宗崩后,光宗以“疾”拒主丧,忽下手诏曰“朕历事岁久,念欲退闲”。朝野震骇,汹汹欲变。
一纸诏下,如投巨石于平湖——东宫未立,国本动摇;主上欲闲,神器谁司?禁中烛影摇红,禁外剑履杂沓,绍熙内禅之乱,一触即发。
韩侂胄,宪圣皇后吴氏之甥,太皇太后之侄,以椒房之亲,骤居枢要。值此国步阽危、中外震惧之际,乃夜诣重华宫,密谒太皇太后吴氏,陈说利害,请定大计。
吴后沉吟良久,终颔首。
侂胄遂率同列台谏,连章请立嘉王赵扩为皇太子,权监国,以安天下之心。旋即拥立,改元庆元,是为宁宗。
然宁宗仁柔,临朝每多顾盼,裁决常依内批。侂胄以“定策元勋”自居,恃功而骄,渐专威福。宁宗以酬其拥立之劳,专任不疑,中外除拜,多出其门。
庆元元年八月,侂胄指使其党,劾留正“擅去相位,几危社稷”——实指绍熙五年乘肩舆出京之事。内批即日罢留正左丞相,出判建康府,不宣麻、不告廷,如逐一老卒。
留正拜命,无一言辩驳,登车即行。过江时,回望临安,烟雨冥蒙,竟无一舟相送。
此后十年闲废,再不起复。留正杜门却扫,日夕危坐,每念孝宗顾命之重、虞公托付之殷、仕林旧盟之切,辄以头抢柱,血流被面。家人夺其柱,乃伏案痛哭,终夜不绝。
嘉泰元年,宁宗追复其少师、观文殿大学士,进封魏国公。诏至之日,留正已病废在床,目昏耳聩,不复能识来人。使者诵诏毕,留正忽睁眼,喃喃曰“丰乐楼……酒……”,复昏睡不复醒。
开禧二年七月,卒于泉州永春故里,年七十有八。临终,命家人焚其遗稿,唯留一箧,封题“致仕林书”,嘱待“故土复归、公主还朝”日,焚于孝宗陵前。
百坛陈酿,终无开启之日。
丰乐之约,遂成千古之恨。
仕林遂终身任职临安府尹,历孝宗、光宗、宁宗三朝,四十余年不易其位。
主政杭州期间,不结台阁、不事奔竞,唯以整肃吏治、修缮城池、轻徭薄赋、赈恤孤贫为务。每岁春雨涝、秋潮恶,必亲乘小舟,巡行闾巷,履泥泞、涉深水,问民疾苦,至老不倦。
京畿百姓呼为“许青天”,同僚则敬称“老府尹”——三朝宰相更迭如弈棋,独此一人,青衫白发,端坐府衙,如定海神针。然仕林自知:此非吾功,乃玲儿之命,借吾之手,守这人间烟火。
每一道蠲免租税之令,每一回开仓粜米之政,每一夜提灯巡城之役,他皆闭目凝神,如见其人:“若她在,会如何做?”
然后便照着那应有的样子,一笔一划,写下去。
四十年来,朝局如戏——孝宗崩,光宗立,又崩,宁宗立,复有隆兴北伐、乾道和议……戏台之上,生旦净丑,你方唱罢我登场;唯有他,永远是那个青袍角带的“老府尹”,在台下,看了一甲子。
每年清明,风雨无阻,独登栖霞岭。四座坟茔,一抔是父亲,一抔是莲儿,一抔是娘子,一抔是未竟的半生。
他斟酒三巡,只道一句:“儿子又来了。”
余者,皆埋进满山杜宇啼血里。
开禧三年,韩侂胄轻启边衅,北伐再溃,函首安边,国势摧折。
消息传入临安,正值暮春,柳絮扑窗。仕林据案批牍,手忽一颤,朱笔坠纸,晕开一朵血色的梅。
他望着那抹红,良久不动。恍惚间,六十年的血与火,扑面而来——符离集的焦土;张浚的棺木;李显忠醉后的老泪;虞允文在蜀道上的背影;还有留正……那个在丰乐楼等了他一夜的人,那个临终前守着百坛老酒、念着“故土不复,无颜相见”的人。每一次克复中原的呐喊,都化作更沉重的“岁币”;每一回“克服中原”的盟誓,都变成更屈辱的“称臣”。
他年已六十有九,须眉皆白,心力交瘁如涸辙之鲋。
是夜,独坐空堂,写下辞呈。非为请罪,是请归——请归这二十载府尹之印;请归这“文曲星”之虚名;请归这满身的、不属于自己的荣光。
笔锋所至,如刻墓志:
“臣许仕林,以罪人之身,谬荷国恩,守牧京畿,四十余载,无所建树。今老病侵寻,乞骸骨归里,终老林泉,以全晚节。”
翌日,交印出衙。百姓闻讯,遮道垂涕,送者塞途。仕林不乘舆、不受饯,一袭青衫,一肩旧囊,徒步出钱塘门,如六十年前,初入临安的少年。
然他知道,他辞不掉的,是这“许仕林”三个字,是这六十年来,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是执念——早已长进骨血里,成了比官职更沉重的枷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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