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1章 返回开封府(1/2)
宗喀大慈宏觉寺的晨钟余韵尚未散尽,李星群腕间的菩提子戒珠还带着大雄宝殿的檀香,宫中传召的侍卫便已抵达寺门。素衣缦袍的居士装束尚未焐热,他便已踏上前往青唐王宫的路。相较于昨日受戒时的肃穆,今日的青唐城多了几分市井烟火,湟水支流的晨雾中,挎着经卷的僧人、赶着羊群的牧民、身着胡服的商贾交错而过,无人知晓这位看似寻常的中原居士,正行走在命运的转折之上。
王宫大殿依旧是昨日所见的模样,鎏金梁柱在晨光中流淌着暖辉,厚重的藏毯吸走了脚步声,只余下檐角铜铃偶尔的轻响。李星群拾级而上,殿门两侧的侍卫身着皮甲,腰间佩刀鞘上的兽纹在光线下泛着冷光,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却在他走过时悄然收了几分锋芒——想来是唃厮啰早已吩咐过。
踏入殿内,唃厮啰已端坐于王座之上。昨日与喇钦对弈时的凝重散去不少,此刻他身着一袭更为华贵的织金锦袍,袍角绣着缠枝莲纹与吐蕃图腾,腰间的黄金带镶嵌着红珊瑚与绿松石,衬得那枚王室玉佩愈发温润。发须皆白的模样让他多了几分老者的慈和,但端坐时脊背挺直如松,眉眼间沉淀的威严,是历经数十年风雨方能凝聚的王者之气,比大启朝堂上的赵受益更添几分草莽与雄浑。
“拜见西平王殿下。”李星群依着大启礼制躬身行礼,声音沉稳,既不失臣子的恭敬,亦保留着文人的风骨。
唃厮啰闻言,脸上露出爽朗的笑容,抬手虚扶:“不错不错,不愧是大启的栋梁之材,进退有度,确实不错。”他的声音洪亮,带着河湟地区特有的雄浑腔调,虽已年迈,却中气十足。
李星群起身,这才敢细细打量这位称霸河湟的皇者。唃厮啰的眼角刻着深深的皱纹,那是风沙与岁月留下的痕迹,眼眸却依旧明亮,如同湟水深处的寒潭,能洞穿人心。他知道这位西平王的统治时长,与大启皇帝赵受益不相上下,甚至在这片远离中原的土地上,其权势更胜一筹——毕竟赵受益需受制于朝堂百官与祖制礼法,而唃厮啰在这里,便是说一不二的天。
“殿下缪赞了。”李星群谦逊躬身,“臣不过是恪守本分,不敢当‘栋梁之材’的赞誉。”
唃厮啰摆了摆手,示意他近前几步,目光落在他腕间的菩提子戒珠上,笑容意味深长:“孤早便想召你入宫一见,只是此前宗喀大慈宏觉寺的立场微妙,让孤有些尴尬。”他顿了顿,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你与积庆寺的冲突,牵扯甚广,宏觉寺的三位贤哲意见不一,喇钦大师亦是权衡再三。幸运的是,他最终做出了保证,只要你们肯妥协受戒,便会放你们一条生路,孤也只能耐着性子等候。”
李星群闻言,眉头微微蹙起。昨日受戒时,他便已感受到宏觉寺在这片土地上的分量,此刻听唃厮啰这般说,更觉心惊。他抬眼看向唃厮啰,直言问道:“殿下,佛教在您的国度,影响竟如此之大吗?”
唃厮啰闻言,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中带着几分沧桑,几分感慨:“你可知孤是因何能在这河湟之地起事,站稳脚跟,最终一统诸部,受大启册封西平王?”
李星群摇头,静待他的下文。他虽知晓唃厮啰的名号,却对其发迹的细节知之甚少。
唃厮啰的目光飘向殿外,仿佛穿透了重重宫墙,望向了数十年前的岁月:“孤的先祖,本是吐蕃赞普后裔,只是朗达玛灭佛之后,吐蕃王朝分崩离析,子孙流落四方,孤幼时便是在战乱中颠沛流离。那时的河湟,诸部割据,互相攻伐,百姓流离失所,佛法也几近断绝。孤十三岁那年,被部族首领发现身份,本想将孤当作傀儡操控,却不料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宏觉寺的前代主持。”
他的声音放缓,带着几分追忆:“那位老主持说,孤的降生,是佛的旨意,是雪域高原的希望。他为孤举行了密宗灌顶仪式,宣称孤是‘佛子转世’,身负重整吐蕃、弘扬佛法的使命。消息传开后,原本四分五裂的部族信徒纷纷归附,就连那些原本心怀异心的豪强,也因敬畏佛法,不敢轻易与孤为敌。”
“孤借着‘佛子’的名号,凝聚人心,整合力量,先是诛杀了妄图操控孤的权臣温逋奇,随后迁都青唐,一步步平定了河湟地区的大小部族。”唃厮啰的目光重新落回李星群身上,带着几分释然,几分无奈,“你以为孤是靠武力一统诸部?非也。这河湟之地,山高路险,部族林立,若单凭武力,只会激起无穷反抗。真正让他们俯首称臣的,是佛法的威慑,是‘佛子转世’这四个字带来的正统性。”
他抬手抚摸着胸前的天珠,语气郑重:“孤的宫殿里,供养着高僧;孤的军队中,有僧人随军祈福;孤的政令,需借宏觉寺的威望推行。百姓信奉佛法,便会信奉身为‘佛子’的孤;部族首领敬畏佛法,便不敢轻易违抗孤的命令。可以说,佛法便是孤的统治根基,宏觉寺便是孤的左膀右臂。”
李星群听完,心中豁然开朗,低声说道:“所以,否定佛教,便是否定您自己的统治正统性。”
唃厮啰重重点头,眼中闪过一丝疲惫:“没错。这不是孤想不想的问题,而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朗达玛灭佛,让吐蕃分崩离析,百姓苦不堪言;而孤借佛法起事,让河湟重归安定。这数十年的统治,早已让孤与佛教密不可分。孤可以约束寺院,却不能动摇佛法的根基,否则便是自毁长城。”
李星群沉默了。他终于明白,昨日宏觉寺的强硬,并非单纯的宗教跋扈,而是背后牵扯着整个唃厮啰王朝的统治逻辑。在这片土地上,宗教与王权早已深度绑定,密不可分。
片刻之后,李星群抬眼,直言问道:“既然如此,殿下今日召臣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唃厮啰脸上的疲惫散去,神色变得有些微妙:“并非孤要找你,而是你们大启的人,找你来了。”
话音刚落,他便抬手挥了挥,沉声道:“你们都退下吧,没有孤的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大殿。”
殿内的侍卫、宦官闻言,纷纷躬身行礼,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厚重的殿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
紧接着,大殿后侧的一扇暗门被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缓步走了出来。那人身着一身青灰色的儒衫,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几分书卷气,正是曾经教过李星群围棋的师父——刘仲甫。
李星群见状,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难以掩饰的喜色,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见过师父!您怎么会来这里?”他与刘仲甫已有数年未见,没想到竟会在青唐王宫重逢,心中满是意外与欣喜。
刘仲甫对着李星群微微颔首,又转向唃厮啰拱手行了一礼。唃厮啰见状,笑着起身:“刘先生远道而来,孤便不打扰你们师徒说话了。”说罢,他找了个巡视王宫的由头,便带着随身侍从离开了大殿,只留下李星群与刘仲甫二人。
殿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刘仲甫脸上的温和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严肃,他快步走到李星群面前,压低声音,语气急促:“星群,陛下那边,快要坚持不住了,你必须尽快赶回去。”
“什么?”李星群闻言,如遭雷击,脸上的喜色瞬间僵住,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师父,您说什么?陛下他……他怎么会?”赵受益虽已年过半百,但此前听闻身体尚算康健,怎么会突然走到这一步?
刘仲甫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沉重:“这世上哪里来的真长生不老药?陛下早年便沉迷丹药,妄图长生,那些所谓的‘仙丹’,实则都是些重金属炼制的毒物,日积月累,早已损伤了根本。近来更是缠绵病榻,日渐衰弱,太医们束手无策,陛下自己也知道时日无多,他说,在生命的最后关头,想亲眼见见你。”
李星群只觉得心头一沉,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与焦虑涌上心头。赵受益对他有知遇之恩,不仅破格提拔,更是将推行新政的重任托付于他,这份恩情,他始终铭记于心。如今听闻陛下病危,他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开封。
“那……那我师姐她们怎么办?”李星群定了定神,连忙问道。此次雪域之行,他并非孤身一人,还有云暮、苏南星等几位师姐师弟同行,他不能抛下他们独自离去。
“你与你大师姐云暮一起返回。”刘仲甫沉声说道,“至于苏南星他们,你不必担心。唃厮啰已然承诺,绝不会拘留他们。再说,就算他真的敢违背承诺,等你回到大启,掌控了局面,还怕没有办法对付他吗?”
李星群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刘仲甫说得没错,以他如今在大启的地位,以及新政积累的威望,只要回到开封,唃厮啰绝不敢轻易为难苏南星等人。
“我们什么时候行动?”李星群抬头看向刘仲甫,眼中满是急切。
“等我的人把你大师姐云暮带到王宫,我们立刻行动。”刘仲甫语气坚定,“备好快马,换马不换人,日夜兼程返回开封。时间紧迫,一刻也耽误不得。”
“我知道了。”李星群重重点头,随即又有些犹豫,“其实……其实他们也能一起走,多几个人,路上也能有个照应。”
刘仲甫却摇了摇头,面露难色:“我们这一次前来,并未带太多千里马。沿途的驿站虽备有马匹,但大多是寻常驽马,耐力不足,难以支撑长途奔袭。就算凑齐了马匹,也不够你们六个人一同全速返回——最多只能供四个人骑行。你、我、云暮,还能再带一个人。”
他顿了顿,继续分析道:“你二师姐苏南星心思缜密,处事沉稳,留她在这里,正好能成为其他人的主心骨,照应剩下的人,也能应对宏觉寺那边可能出现的变故。你觉得呢?”
李星群思索片刻,觉得刘仲甫所言句句在理。苏南星确实比其他几位师弟师妹更为老练,由她留下主持大局,他也能更加放心。于是,他点了点头:“师父说得对,就我们三个人回去吧。苏南星他们留在这里,我也能安心。”
“好。”刘仲甫颔首,从怀中取出一张纸笺和一支毛笔,“你尽快留书一封,就说你因新政事宜,需前往蜀地考察民情,暂时无法返回青唐。切记,言辞要恳切,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蜀地?”李星群接过纸笔,满脸疑惑,“我们不是要直接返回开封吗?为何要谎称去蜀地?”
刘仲甫神色凝重,压低声音道:“回去之后,你自然就知道了。现在,我不能多说,你只需记住,这是陛下的意思,也是为了保护你。沿途或许并不太平,越是低调,越是安全。”
李星群见师父不愿多言,便知此事另有隐情,也不再追问,拿起毛笔,迅速写下一封书信。信中言辞恳切,详述了自己听闻蜀地新政推行遇阻,欲前往实地考察,待事情办妥,便会返回青唐与众人汇合。写完之后,他仔细折好,交给刘仲甫:“师父,你安排人将这封信交给苏南星吧。”
刘仲甫接过信笺,妥善收好,点了点头:“放心,我会处理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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