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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血诏(上)(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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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天了。

姜瑜站在神禾塬西侧那处断崖上,身后是纪勇和十几个亲卫,面前的潏水在深秋的晨光中泛着苍白的浪花。

三天前他和窦冲约定了南北夹击,三日后同时出兵——姜瑜从神禾塬向北,窦冲从细柳原向南,将慕容冲夹在中间。

但此刻,姜瑜望着北面那片被霜冻覆盖的农田,目光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准确地说,他不信一个在朝议上当众炮轰权翼、当面嘲讽苻坚的人,会老老实实地按照约定行事。

“传令,让杨贵出发!”他是发起人,自然不能等着窦冲先出兵。

不到一刻钟,杨贵的三千骑便从塬北营门鱼贯而出,甲骑居中,左右轻骑环绕。

这位老重骑今天没有披重甲,只穿了一件半旧的皮铠,腰间挂着一把环首横刀,骑在一匹栗色大马上,不紧不慢地走在队伍最前面。

他明白姜瑜的意思——这不是去打仗的,是去做样子的。

他故意让队伍走得松散些,旌旗也不全部展开,远远看上去,像是一支例行巡逻的队伍,而非大举进攻的前锋。

杨贵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三千轻骑,忽然笑了一声。

“老杨,你笑什么?”副将凑上来问。

“笑窦冲。”杨贵用马鞭指了指北面,“你信不信,他那边派出来的人,比咱们还少。”

……

细柳原。

窦冲确实出兵了。

但他只派了一千人——不是本部精兵,而是从长安豪族手里收编来的杂牌私兵,兵甲不齐,操练稀松,走在路上拖拖沓沓的,像一群被赶出圈的羊。

带队的是窦冲帐下一个名叫张奴的偏将,三十出头,满脸的横肉,一看就是个混日子的主。

“张将军,咱们这是去……”一个私兵头目壮着胆子问。

“去打仗。”张奴连眼皮都没抬。

“就咱们这一千人?”

“一千人怎么啦?”张奴白了他一眼,“右将军那边十万大军,少你这一千人不少,多你这一千人不——咳,反正去了再说。”

他没有说完的话,那私兵头目已经听出来了——多你这一千人不算多。

这就是去走过场的,谁都知道。

张奴回头望了一眼细柳原大营的方向,窦冲的大纛还在原处插着,纹丝不动。

他知道自家将军心里那本账是怎么算的,你姜瑜要南北夹击,我出千把人应个景,剩下的人马全留在营里,万一长安出了什么事,我好第一时间往回跑。

这不是打仗,这是做生意。

事实上,此时的所谓大秦左、右将军之间的互信,都赊不出一碗酒。

一千人的队伍就这么稀稀拉拉地往阿房宫方向走了五六里路,连鲜卑人的影子都没见着。天色阴沉沉的,入冬前的冷风从终南山方向灌过来,吹得人心头发凉。

张奴忽然一勒缰绳停住了:“传令下去,就地休息——等右将军那边打起来了再说。”

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骂归骂,没人敢不从。

一千人在原野上就地散开,有的生火取暖,有的嚼干粮,有的蹲在地上划格子玩游戏,远远看上去,不像一支出征的军队,倒像一群秋收后无事可做的农夫。

……

阿房宫大营。

高盖大步走进正殿的时候,慕容冲正坐在案后,用匕首切着一块冷掉的羊肋骨。

羊肉已经凉透了,表面凝了一层白色的油脂,慕容冲将切下来的肉片一块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很慢,像是在嚼着一块嚼不烂的硬筋。

“大王。”高盖在案前站定,神色凝重得出奇,“今日三件事——第一,姜瑜的骑兵动了,三千人,向正南推进十余里便停了,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慕容冲没有说话,又切了一块羊肉。

“第二,窦冲也动了,但只派了一千杂兵,走到半路就不走了,原地歇着。”

慕容冲还是没有说话。

“第三。”高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那首童谣——三天前还只是在底层士卒之间传唱,今日已经有六个中小部族的酋长遣人来问:大王打算何时东归?”

慕容冲切肉的动作终于停住了。

他将匕首往案上一插,刀尖钉进木头里,发出闷闷的一声,然后抬起眼,那双因为熬夜而布满血丝的眼睛在殿中昏暗的光线里,亮得像两粒烧到最后的炭火。

“他们问的是东归,还是不想打仗?”

高盖沉默了一息,选择说实话:“二者皆有。”

慕容冲忽然笑了,笑声很低,低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股寒风:“关中苦战难回返,东归故乡得团圆,这姜瑜不仅会打仗,还养毒蛇,竟然钻到孤的营帐里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殿中侍立的两名亲卫齐齐变了脸色。

高盖没有接这个话。

他知道那首童谣是姜瑜的军师尹纬散出来的,他也知道慕容冲心里清楚这件事,但清楚归清楚,你拿什么去堵几万张嘴?

“各部酋长那边,臣能安抚的已经尽力安抚了。”高盖上前一步,手按在案角上,指节发白,“但臣要说的是——此时出战,各营恐有阳奉阴违之患。

外围杂胡本就心志不坚,中小部族又被童谣搅得人心浮动,若是仓促出战,恐怕未及接敌,阵脚就先乱了。”

慕容冲将案上那块羊肋骨推到一边,站起身来,走到了殿门口。

秋风灌进来,将他玄色的锦袍吹得猎猎作响。

“姜瑜和窦冲也在互相试探。”慕容冲背对着高盖,望着殿外那片阴沉沉的天,“三千轻骑,一千杂兵——他们谁都不想打这一仗。”

“是。”高盖点头,“但姜瑜可以等,窦冲可以等,大王等不起。粮草已不足三月之需,各部离心之势一日甚似一日,拖下去,不用姜瑜动手,鲜卑人自己就散了。”

慕容冲沉默了很长时间。

高盖以为他是在犹豫要不要出战,但他错了。

慕容冲转过身来,走回案后,从案下抽出一卷磨得发旧的关东舆图,铺在案上。

舆图的边缘已经被磨起了毛边,洛阳、河东、潼关、并州——这些地名上用朱砂画着大大小小的圈和叉,有些圈被手指反复摩挲得褪了色,又被人用新墨重新描画过。

“出潼关,走洛阳。”慕容冲的手指从潼关点到了洛阳,“不可取。”

高盖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中原如今是什么样子?”慕容冲反问他。

高盖深吸了一口气。

中原的消息,鲜卑人虽然困在阿房宫,但斥候和细作一直没断——淝水之后,慕容垂在邺城站稳了脚跟,招揽旧部,收编流民,地盘从邺城一路扩展到中山、信都,隐隐已有帝王气象。

苻坚的儿子苻丕还在邺城坚守,兵事日渐衰微,粮草枯竭,不过是苟延残喘,所有人都相信,苻丕小儿不会是慕容垂的对手。

而谢玄带领的晋国东路北伐军,正在北进中原,打过黄河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三方混战,犬牙交错。

“一旦出了潼关,进入中原,”慕容冲的声音平静得近乎冷漠,“他们不会跟着孤去打洛阳,不会跟着孤去跟苻丕和谢玄拼命。

他们会争先恐后地投奔慕容垂,他是鲜卑战神,关东人望,孤是什么?孤是他侄子,皇帝不会给侄子当,皇太弟也不会给侄子当,给孤什么?一个刺史?一个郡守?还是一个体面的葬礼?”

高盖微微低下了头。

他当然明白,慕容垂的威望不是一天两天积累起来的——枋头之战以偏师吓退桓温数万大军,淝水战前独率本部铁骑从长安一路打到邺城而毫发无损,在整个鲜卑部族中,慕容垂是被当作战神来拜的。

慕容冲拿什么跟他比?

“东归,只能走河东。”慕容冲的手指从地图上的潼关移开,沿着渭水一路往东,点在了河东郡的位置上,“并州各郡兵力空虚,河东多豪族坞堡,聚则不成军,散则不足虑,鲜卑大军一到,不过是螳臂当车。”

高盖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河东往东,出太行八陉,便可进入河北,若是姜瑜的旧识薛强仍在河东……”

“薛强。”慕容冲念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听不出恨意,也听不出轻视,更像是一种冰冷的确认,“他的坞堡确实麻烦,但再麻烦的坞堡,也挡不住三十万鲜卑人。”

他收起舆图,抬起头看着高盖:“但眼下,孤还需要稳住各部,传令——命杂胡部落前出十里,接替第一道防线的防务。鲜卑精锐收缩至阿房宫方圆五里之内,构设第二道防线,以精骑居中,各部酋长居外。”

高盖心中咯噔了一下,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把杂胡推到外面去挡刀,把鲜卑精锐收到里面来保命——这个部署在战术上无可厚非,但在人心上,是往一碗已经裂开的瓦罐上又砸了一锤。

外围的杂胡会怎么想?

他们本来就不是鲜卑人,是被裹挟来的、是沿途收编的、是因为慕容冲势大才勉强依附的,如今慕容冲摆明了拿他们当挡箭牌——谁还会替他卖命?

高盖张嘴想说什么,但看到慕容冲那双深陷的眼窝和微微发颤的指节,他终于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臣。”高盖躬身,“遵命。”

当天午后,军令便传遍了阿房宫四周的数十座营地。

铁弗匈奴的酋长坐在帐中听完命令,将手中的酒碗一摔,碗碎成了三瓣,丁零部落的几个小头人聚在一起窃窃私语,没有人高声抗议,但那一张张沉下去的脸,比高声抗议还要让人不安。

北地稽胡的酋长在傍晚时分独自走出了营地,站在阿房宫巨大的夯土台基下,抬头望着那座早已荒废的离宫废墟,看夕阳将断壁残垣染成一片暗红。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

这笔账他算了一整夜,也没有算出一个对的数字来。

……

长安城。

窦冲走后的第三天夜里,慕容暐等到了他要等的时机。

新兴侯府的那扇窗户在子夜时分再次亮起了灯,但这一次不是微弱的烛火,是火把——七八支松脂火把绑在一起,火焰舔着夜空,黑烟翻卷着往高处涌去。

慕容暐站在府邸的院子里,身后聚集了三百多个鲜卑人,还有差不多相同数目的,正隐藏在附近。

这些人有的穿着窦冲出城后从库房里偷来的残甲,有的只握着削尖的木棍,有的连武器都没有,手里攥着一块从灶台里捡来的石砖。

他们都是长安城里剩下不多的鲜卑人。少数是慕容暐当年投降苻坚时带入长安的亲随后裔,多数是被苻坚从慕容暐降部中迁徙入关的鲜卑牧民,在长安城里做一些最低贱的活计——养马、喂猪、扛货、扫地,住在城东北角最破落的几片坊区里,像一群被遗忘在墙角的老鼠。

但老鼠也有牙齿。

慕容暐的脸被火把映得忽明忽暗,他的嘴角又起了燎泡——这是老毛病了,每次遇上大事,他的嘴角就会起泡。

但今天他的眼睛里有一种不寻常的光,那种光像是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的手里捧着一片竹简。

竹简上只有四个字:城中空虚。

这四个字是他花了三天时间确认过的,窦冲带走了长安城里七成的守军,剩下的羽林卫都是些面黄肌瘦的娃娃兵,连盔甲都凑不齐,未央宫的守卫更是形同虚设,巡逻的羽林不到往日的三成。

他等了多久了?

他自己也记不清——从淝水弃军而逃的那个下午开始,他就一直在等,等苻坚杀他,等了几个月没等到,等慕容冲攻破长安救他出去,等了几个月又没等到,等长安城破,还是没有等到。

等待是最折磨人的惩罚,它不像杀头那般痛快,却让你每一口气都喘在别人的刀尖上。

慕容暐等不下去了,他忽然将手里的竹简往火把上凑去,竹简在火焰中卷曲、发黑、燃烧,四个字在火光中扭曲变形,化成一团灰烬。

“走。”

他说出这个字的时候,声音居然是平静的。

三百多人从新兴侯府的院门鱼贯而出,分成七八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长安城昏暗的巷道里,他们的脚步声被夜风中的沙沙落叶盖住了,他们的身影被坊墙投下的阴影吞噬了。

第一把火是从未央宫北侧的揭门里烧起来的。

揭门里是鲜卑人聚居的那片破败坊区——慕容暐下令点燃的不是别处,是鲜卑人自己的家,那些低矮的木屋、漏风的土墙、盖了十多年的破旧草帘,在松脂火把的舔舐下腾地烧成了一个个巨大的火球。

火光照亮了半座长安城。

守城的羽林卫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第二把火也烧起来了——在未央宫东面的尚冠里,然后是第三把,在永巷坊,第四把,在摛庭坊。

火势从四面八方向未央宫蔓延,火焰在深秋干燥的夜风里疯长,烧红的碎木片被上升的热气流卷上天空,又像红色的雪花一般纷纷扬扬地飘落下来。

长安城中响起了丧钟般的喧哗——不是有人在敲钟,是成千上万的人在同一个时刻发出了惊恐的尖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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