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血诏(上)(2/2)
苻坚是被喊杀声惊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寝殿的窗户被火光映得通红。有那么一瞬间,他以为自己还在淝水之战的噩梦中——那个月夜的汉水上,满江飘浮的尸首和燃烧的战船,也是这样红彤彤的一片。
但这次的喊杀声是氐语夹杂着鲜卑语,从宫门外,从一个极近的距离。
张夫人已经坐了起来,黑暗中她的脸白得像一张纸。
“陛下。”她的声音发着抖,“外面……”
苻坚没有回答。他抓起挂在榻边的外袍,赤着脚走下了床,推开寝殿的门。
然后他看到了一幕让他血液凝固的景象。
未央宫北侧的整片天空都在燃烧。火焰的舌头从坊墙上方伸出来,舔着低垂的夜空,把云层照成了一片浑浊的铁锈红色。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木头味,和一种说不清是什么的焦臭——那是人的肉被烧焦的味道。
而在更近的地方,未央宫北阙门外,有人在用鲜卑语高喊着什么。喊声被风撕碎了,听不清具体的字句,但那些声音里藏着的杀意,比火焰还要烫人。
“陛下!”
一个羽林中郎将跌跌撞撞地冲进殿来,他右肩的盔甲被砍开了一道口子,血从裂缝里汩汩地往外涌,但他根本顾不上这个。
“慕容暐……慕容暐叛了!带着几百鲜卑人从北面放火烧了坊市,趁乱冲击宫门——宫门守军……守军撑不住了!”
苻坚怔怔地站在殿阶上。
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像一面被人用铁锤砸碎了的铜镜,所有的画面都碎成了渣滓。
慕容暐,那个他舍不得杀的前燕帝王,淝水兵败后慕容暐趁夜趁机逃遁,他觉得可笑又可悲,笑着笑着就把人放了。
后来的无数个日夜慕容暐跪在殿前,哭着说他绝无二心,说着说着他又信了。
他舍不得杀慕容暐,因为慕容暐是他“仁义待胡“最后一面旗帜。
现在这面旗帜正插在未央宫的废墟上,烧得猎猎作响。
苻坚从殿柱上拔出了神术剑。这把剑跟了他二十多年,从东海王到大秦天王,剑锋上沾过代国人的血、凉国人的血、襄阳人的血,但从未沾过一个鲜卑人的血——他舍不得糟蹋自己的仁义之名。
他将剑刃横在手心上,划了一道。
血珠子从掌心的伤口里滚出来,滴在殿阶的青石板上。
他抬起头,望着那片被火光吞没的夜空,嘴唇翕动了几下,没有人听清他说了什么。
他一生中的软弱时刻不算少,但此刻最甚。
“把剑放下!”
声音苍老而暴烈。
苻坚回头。
汝南公苻桐,穿着一身半旧的皮甲——那是他从自己府邸的旧箱子里翻出来的、当年跟着苻坚征讨代国时穿的战甲——提着一杆长槊跨进了殿门。他的头发散乱着,脸上满是焦黑的烟尘,一双眼睛在火光中却亮得惊人。
苻桐一把夺过神术剑,哐当一声甩在地上。
然后他揪着苻坚的衣袖,近乎粗暴地将他趔趄着推进殿中。
“臣还没死,氐人还没死绝——陛下是要做什么!”
苻桐的嗓门大得像一口铜钟,在空旷的寝殿里嗡嗡回响。
也顾不上与苻坚多说,转过身,大步走到殿门口,将手中长槊往地上一杵,槊尾的石鐏磕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石之声。
“堵住宫门!一扇门都别让鲜卑人摸到!”他吼道,“斧钺何在!”
喊杀声从宫门外越来越近。
鲜卑人已经翻过了北阙门,正沿着未央宫前殿的广场向寝殿方向冲过来。
慕容暐骑在一匹抢来的栗色马上,被一群持刀的鲜卑人簇拥着,站在广场正中央。他平日里那张温顺懦弱的脸此刻被火光扭曲成了一种诡异的亢奋——嘴角的燎泡在火光的映照下,像两粒血红的豆子。
“儿郎们!”他扯着嗓子喊,声音尖亮得刺耳,“杀进宫里!活捉苻坚!”
他其实不知道活捉苻坚之后要做什么。
但这已经不重要了——他等了一辈子,一辈子都在做别人决定的事,今天他要自己做一次决定。
一根长矛从殿廊的阴影里捅了出来,直直地刺穿了一名冲在最前面的鲜卑人的胸膛。那鲜卑人低头看了一眼胸口插着的矛杆,嘴张了张,而后仰面朝天倒了下去。
苻桐拔出长槊,血花飞溅。
“来!”他用鲜卑语吼了一声,“让你看看,我大秦还有没有人!”
他身后那批氐人子弟呐喊着迎了上去。
这不是一场军队对军队的交战。
这是一场用牙咬、用手撕、用命填的巷战。
氐人子弟中没有几个是训练有素的士兵,他们只是被逼到了墙角的困兽,无路可退,无家可归,握刀的手是抖的,但扑上去的时候没有犹豫。
因为他们身后是未央宫,未央宫里是他们的大秦王。他们也许不明白庙堂之上那些折冲樽俎,也不懂什么叫天下大势,他们只知道——姓苻的还有一口气,大秦就没有亡。
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被鲜卑人的弯刀砍倒在阶下,倒下之前将他手中的门闩死死地砸进了对方的脸颊。门闩上的铁钉刺穿了那鲜卑人的颧骨,将其和他一起摔在地上,两个人倒在一起,血混在一起,分不清谁是氐人谁是鲜卑人。
苻桐一槊扎翻了一名翻过栏杆跳进殿廊的鲜卑人。槊尖从那人喉咙左侧扎进去,从后脖颈透出来。他拔槊的动作很粗暴——向左一拧一拽,槊尖上的倒钩带出了一截白色的东西,是声管。
他没有看那人的脸,因为已经没有脸了。
……
窦冲望见火光的时候,正蹲在细柳原大营的寨墙上啃一块干烙。他嚼了两口,忽然停下了。
长安的方向,半边天都被烧红了。
那不是普通的火灾——普通的火灾烧不了这么高,这么大的火势,只可能是有人在城中放了把大的。
他的手停在半空中,嘴角的烙饼渣子还没来得及抹掉。
“张奴呢?”他忽然吼了一声。
“张将军还在营中——他一早就带人走了一趟,走到半路便——便歇……”
窦冲没有听完。他将烙饼往地上一摔,从亲兵手里夺过马鞭,大步走向马厩。
“传令!集结!所有本部人马——老子不管谁在睡觉谁在值守——半炷香之内给老子列队出营!”
这是他今夜说的最后一句话。
三炷香后,他带着本部精兵和所有豪族私兵,扔下了细柳原上那座空了一半的大营,像一道被鞭子抽疼了的疯马,沿着官道向长安城飞驰。
这一年中,他终于明白苻坚其人的重要性,虽然此人一意孤行,葬送整个国家,但其仁德所有人还是心存感念的,如果因为他调离长安兵马,而让苻坚死于非命,他窦冲必然会成为众矢之的,千夫所指,无疾而终的道理,他还是明白的。
所以他只能不停地鞭打坐骑,疯狂奔向长安。
……
窦冲赶到长安城下的时候,战斗已经打了将近一个时辰。
未央宫北面的坊市烧成了一片火海,起火的坊区连成了一堵火墙,将长安城东北角照得如同白昼。
无数百姓在街道上奔跑喊叫,有人抱着孩子跳进了永安渠,有人被烧断的房梁砸倒在门槛上,没人救火——长安城里已经没人有心情救火了。
未央宫北阙门前的战斗进行得惨烈而漫长。
苻桐还站在广场正中央,他身上的皮甲被砍开了好几道口子,左胳膊垂在身侧,不知是断了还是脱臼了,右手里还攥着那杆长槊。他身后的氐人子弟倒下了大半,剩下的不足百人,蹲在殿阶下,用断裂的长矛和碎裂的盾牌构筑了一道残破的防线。
慕容暐的数百鲜卑人也只剩下不到百人,被包围在广场正中央的一座石阙周围,他们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一开始的亢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的疯狂。
而就在这时,东面的城门方向传来了震天的马蹄声。
是窦冲。
他的先锋骑兵撞开城门后一路狂奔到未央宫东面的东阙门下,窦冲骑在一匹通体漆黑的战马上,一手握着马鞭,一手提着一把沉重的长柄铁槊,槊刃上还挂着细柳原营地的干草屑,他身后黑压压的人马像潮水一样涌进了东阙门。
窦冲瞪圆了眼睛。
他看到的是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未央宫——宫门倒塌,广场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尸体,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和血腥混杂在一起的恶臭。
他看到苻桐半跪在地上,用断了的胳膊撑着长槊,不肯倒下去。
他看到宫外那片被火光照亮了的残垣断壁——那是苻坚的大秦。
“给我杀!”
窦冲红着眼睛吼出了这两个字。
苻桐与窦冲合兵,起事的鲜卑人被迅速分割包围,一个接一个地倒在刀下。
慕容暐被从马背上揪了下来。
这个亡国之君摔在地上,头上的皮弁滚落在一旁,露出已经稀疏的头发,他抬起头,看到了站在殿阶上的苻坚。
苻坚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出了寝殿,站在殿阶最高处,秋风吹着他散乱的花白头发,吹着他身上那件沾了灰尘的外袍。
他的脸色像石雕一样——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在那跳跃的火光之中,只有彻彻底底的死寂。
他在看慕容暐。
慕容暐也在看他。
二十年前,苻坚在邺城俘虏了十五岁的慕容暐。二十年来,他给慕容暐建新兴侯府,给俸禄,养妻子,甚至还让他参与国家大典,苻坚对胡人的政策是天下人尽皆知的——有才能者,不问族别,一律重用;无能者,只要不叛,也必善待。
但慕容暐用这把火烧掉了二十年的仁至义尽。
“慕容暐。”苻坚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石磨过的刀刃,“朕待尔以手足,尔报朕以刀兵,尔有何颜面来见朕!”
慕容暐仰头看着他,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
他没有说,也说不出。他面色惨白,浑身像散了架般颤抖,嘴角的燎泡破了,流出一道细细的血水。
苻坚没有等他的回答。
“传朕旨意。”苻坚的声音忽然恢复了为天子的那股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淬过火的铁钉,“长安城内鲜卑人,无论男女老幼,无论官吏僚属、庶民百姓,悉——数——处——斩。”
这四个字,砸在了未央宫广场上每一具尸体的身上。
这是他三十年帝王生涯中第一次下令诛族。
他曾经无数次否决过身边的人要诛杀慕容冲、诛杀慕容暐的建议。他曾说过'天生烝民而树之君,使司牧之',他以为自己的宽容可以感化这些胡人,他以为用双手捧出去的仁义可以获得同样的回报。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苻桐没有等任何人的号令。
他瘸着一条腿走到慕容暐面前,左臂无力地垂在身侧,右手缓缓拔出腰间的刀,刀刃上全是豁口——砍骨头砍掉的豁口。
慕容暐抬起头,惊恐的瞳孔里倒映着苻桐那张满是血污的脸。
“这一刀——替博休。”
声音低沉,像是在念一句祭文。
苻融,字博休,苻坚最爱的弟弟,死在淝水的乱军之中,氐人宗室之中,总体上,还是将淝水溃败的原因归结到了朱序、张天锡、慕容暐……等这些倒戈、叛逃、临阵脱逃之人身上。
他举起了刀。
“这一口。”
刀落了下去。
而后他捡起那颗头颅,血从指缝间渗出,沿着手腕流进袖口里。
“替我大秦的宗庙。”
他张开嘴,撕咬着那颗头颅。
偌大的未央宫广场上,所有人都停住了。
躺在废墟中哀号的氐人,押着俘虏的兵士、跪在地上等死的鲜卑俘虏,甚至窦冲——这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粗人,此刻也呆呆地站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苻坚站在殿阶上,一动不动的看着苻桐大口咀嚼着慕容暐的血肉。
他什么也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做。
但垂在身侧的那只手,正在不受控制的微微颤抖着。
长安城中血腥的一夜,终于在天亮之前落下了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