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2章:飞越时代的天空(2/2)
他忽然明白了太上皇为什么要让他上来。
这样的景象,不亲眼看到,永远写不出来。
不,就算亲眼看到了,他也写不出来。
任何文字,在这种壮阔面前,都是苍白的。
飞机继续往北飞。夕阳在身后渐渐沉下去,天边的云被染成了一片金红色,像著了火。
脚下的田野、河流、村庄,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一幅正在褪色的画卷。
偶尔能看到几点灯火,在渐浓的暮色中一闪一闪,像落在地上的星星。
沈鹤鸣翻开本子,拿起笔,想写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根本写不了字。
他深吸一口气,用力稳住手,一笔一划地在本子上写下一行字:“余尝观江河於地,以为壮阔。今观之於天,乃知向之所见,犹井蛙也。钢铁巨舰,於地为庞然,於天为柳叶。京城之大,於地为巨邑,於天为棋局。此非亲歷不能知,非目睹不能信。”
他停下笔,看著窗外越来越暗的天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读过的一句话。
“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
那时候他只觉得这句话有道理,却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现在他理解了。
站在地面上,看到的永远是眼前的一亩三分地。
只有飞到天上,才能看到整个天下是什么样子。
老朱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似乎在养神。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节奏分明。
那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他在想什么,没有人知道。
但沈鹤鸣偷偷看了一眼太上皇的侧脸,发现他的嘴角是微微翘著的。
飞机在暮色中飞行了一个多时辰。
天彻底黑下来的时候,前方出现了京城的灯火。那是一片光的海洋。
街道两旁的路灯,像两条金色的长龙,蜿蜒著伸向远方。
千家万户的窗口透出温暖的灯光,密密麻麻,像天上的银河倒映在了地上。
皇宫的方向,灯火格外明亮,像一颗巨大的明珠,镶嵌在城市的中央。
沈鹤鸣趴在舷窗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写的那些关於京城的报导,全是白写了。
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这座城市。
从天上往下看,京城不再是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人。
它是一个整体,一个活著的、呼吸著的、光芒万丈的整体。
飞机开始下降。京城的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跑道上亮著两排指示灯,像一条光的走廊,指引著飞机降落的方向。
发动机的声音变了,从沉稳的轰鸣变成了低沉的“突突”声。
螺旋桨的转速慢了下来。
飞机的高度越来越低,越来越低。
后轮先著地,然后是前轮。
飞机在跑道上弹了两下,稳稳地停住了。
发动机的声音渐渐小了下来,螺旋桨慢慢停止转动。
窗外,京城的灯火依旧明亮,像一片永不熄灭的星海。
舱门打开,新鲜的空气涌进来,带著初秋夜晚的凉意。
老朱从后座站起来,腿软了一下,但很快就稳住了。
这回他没有哈哈大笑,只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吐出来。
沈鹤鸣从飞机上爬下来,腿还在发抖。不是怕,是激动。
他站在跑道上,仰头看著头顶的星空。
星星很亮,比在地面上看亮得多,好像伸手就能摸到。
洛凡从驾驶舱里爬出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老朱转过身,看著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洛凡,你辛苦了。”
洛凡笑了笑:“太上皇言重了,这是臣分內的事。”
老朱摇了摇头:“没有什么分內不分內。你做的这些事,换了谁来都做不了。咱今天高兴,不是因为看到了那艘船,是因为咱看到了大明以后的路。”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以后的路,咱看不到了。但你能看到,標儿能看到,老三能看到,大明的子孙后代能看到。这就够了。”
他转过身,往跑道的尽头走去。
毛驤带著便装护卫远远地迎上来,无声地跟在后面。
老朱的背微微佝僂著,在夜色中显得有些孤独。但他的脚步很稳,一步一步,踩得很实。
沈鹤鸣站在跑道边,看著太上皇的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中,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他想起了祖父。祖父也是这样的背影,微微佝僂著,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祖父常说,人这一辈子,能做的事不多。但只要把能做的那几件事做好了,这辈子就值了。
太上皇这辈子,值了。
两天后,《大明新闻报》头版头条刊登了沈鹤鸣的报导。標题是两个大字——《天工》。
標题
画面上,一艘巨大的钢铁巨舰静静停在船坞里,舰首的龙首高高昂起,张牙舞爪,威风凛凛。
船舷边站著一排排水手,像蚂蚁一样渺小。远处的江面上,几艘渔船正在撒网,跟那艘巨舰一比,简直像几片落叶。
画,都是他从船坞到甲板,从甲板到天上,亲眼看到、亲耳听到、亲身感受到的一切。
他写了巨舰出坞时发动机的轰鸣声,震得人脚底板都在发麻。
写了甲板上那二三十门黑洞洞的炮口,在阳光下泛著冷冽的光。
写了水手舱里乾净整洁的铁架床,比太上皇当年当兵的时候睡得还舒服。
写了动力舱里那台庞大的內燃机,上面铆著一块铜牌,刻著“总工程师李正明”几个字。
写了老朱伸手抚摸那块铜牌时,手指微微发抖的样子。
写了水密隔舱是工匠们自己琢磨出来的,太上皇听完沉默了很久,说“好,很好”。
写了从天上往下看,那艘巨舰像一片漂浮在水面上的柳叶。
写了京城的灯火,像天上的银河倒映在了地上。
写了太上皇站在跑道边,望著远处的夜空,说“以后的路,咱看不到了,但你们能看到”。
……
报纸一出,整个京城都炸了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