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我是萨满(1/2)
和谈很快开始了。
芮芮和孥娅被粗重的铁链拴著,和其他战俘一起关在了囚笼之中。
他们被运送往东北方。
这里,是戈壁和草原的交界地。
也是西漠和黑龙帝国的边界。
天空湛蓝得像一块刚刚洗过的宝石,光线明媚得刺眼。
远处的地平线上,可以同时看到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一边是戈壁的荒凉,黄沙漫天,砾石遍地;一边是草原的苍翠,绿草如茵,一直延伸到天际。
地面之上,却一片肃杀。
双方的起码有上千人的队伍,在边境两边排开了阵势。
这只是少量的谈判护卫队,各自的大部队都在远方待命。
在更远的地方,可以看到两片黑压压的影子,那是数以万计的大军,静静地等待著谈判的结果。而在交界处,是一个灰黄的小土村,这里也是谈判的场所。
那小土村只有十几间土坯房,矮小破旧,墙皮斑驳,在广袤的天地间显得格外渺小。
小土村早已经被清空,等待双方的代表进入谈判。
囚车里。
孥娅指著远处从黑龙国军阵之中走出,进入小土村的谈判代表,开口对芮芮说道:
「那是罕多尔,他有著百灵鸟的舌头,苍鹫的耳朵,狐狸的机敏。任何妖魔,都不可能欺骗到他。」她的声音里带著一丝骄傲,一丝期待。
罕多尔是龙城有名的智者,据说他能听懂各种鸟兽的语言,能预知天气的变化,能从风中嗅出敌人的踪迹。
有他参与谈判,黑龙国一定不会吃亏。
随后,西漠军阵之中,也派出了代表。
是一个老者,穿著朴素的青色长衫,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通的读书人。
是丁先生。
没人知道,双方的谈判代表在小土村里谈了什么。
芮芮的视线,一直看向西漠的军阵之中。
在那面大旗之下,镇西侯正坐在毡子上。
那毡子铺在地上,上面铺著厚厚的羊毛毯,看起来十分舒适。
他的身旁有一名非常漂亮美丽的少女,那少女穿著西漠常见的服饰,面容精致得如同画中人。少女正在用刀柄镶嵌宝石的匕首割著烤好的羊肉。
那匕首锋利无比,割下一片片薄薄的肉,然后用手指拈著,喂入镇西侯的口中。
镇西侯闭著眼,咀嚼著,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看上去,很放松。
但是芮芮却能感觉到,镇西侯并没有表面上那么轻松。
他的注意力,一直在暗中放在对面黑龙国的军阵之中。
他似乎在关注警惕著什么人。
芮芮转过头看了过去。
黑龙国的军阵太远,芮芮难以看得清楚。
她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人影,一片晃动的旗帜,一片闪亮的刀光。
但她能够感受到,一股强大的力量,在军阵之中蛰伏隐藏著。
旁人很难发现这股力量。
但是芮芮能。
她是胭脂山上,除了师父之外,最具天赋的萨满。
她能感知到常人无法感知的东西,能看到常人无法看到的存在。
那股力量虽然隐藏得很深,但在她眼中,却如同黑暗中的篝火一样明显。
但她随后又感到惊讶,那镇西侯也能够感受到那力量?
不过随后她了然,那毕竟是魔王,不能以常理度之。
孥娅忽然指著黑龙国军阵喜道:
「你看!那面旗!」
她激动地抓著芮芮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芮芮的肉里:
「是右屠耆王来了!」
芮芮顺著她的手指看去,只见黑龙国军阵之中,一面巨大的旗帜正在迎风招展。
那旗帜是黑色的,上面绣著金色的图腾,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那是只有皇族才能使用的旗帜,那是只有最尊贵的人才能拥有的荣耀。
芮芮这才知道,原来那股力量的来源,是右屠耆王。
右屠耆王乃是圣主可汗的兄弟,他的身上也流淌著最尊贵的血。
传说他武功深不可测,他的威名传遍四方。
突然!
芮芮的心脏猛地一缩,仿佛被一只大手陡然攫住。
她感受到了!
镇西侯和右屠耆王正在交锋!
那并非是他们双方动手了,实际上,双方都还在各自的军阵之中。
但是他们的气势,他们的意志,在以某种不为人知的方式在进行交锋!
这种交锋,外人根本察觉不到。
甚至,就连感知灵敏的动物,也很少有能察觉到了。
军阵之中的战马有些焦躁,不断打著响鼻,擡动著马蹄,它们感觉到了不安,但是它们寻找不到不安的源头。
可是芮芮能。
她是非常优秀的萨满,她的感知远超正常人,甚至超过动物。
可镇西侯和右屠耆王的暗中交锋,仅仅只存在了数息。
随后,这场交锋已经平息。
芮芮再也感知不到了。
她更不知道输赢。
孥娅还在激动叫道:
「这下好了!有右屠耆王在,他有著黑龙最纯粹的血脉,他是黑龙国第一勇士,他一口气就能够吹塌大干边塞的堡垒,他一跺脚就能够让大干的城墙倒塌。」
「他一定能够斩杀魔王,将我们都救出去……」
说到这里,孥娅忽然捂著脸哭了。
那哭声压抑而悲伤,让芮芮不知所措。
她不明白孥娅为什么哭,明明右屠耆王来了,明明她们有希望了,为什么要哭?
芮芮只能急忙安慰她,拍著她的背,说著别哭了别哭了。
孥娅最后擡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睛里满是黯然:
「右屠耆王都来了,并且是来和谈的……说明魔王太强,已经强大到圣主可汗只能选择暂时和谈的地步。」
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并且别的地方,一定出了问题,使得圣主可汗无暇西顾。」
「要么是大干的腾格里汗又派出他的爪牙和小鬼,在掠夺牧民的牛马和子女。」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更加黯淡:
「要么……是我们内部出了问题…」
说到最后,孥娅的面上流露出浓浓的担忧,显然她最担心的是最后一句话的情况,她知晓许多芮芮无法知晓的事情。
那些关于龙城的权力斗争,关于贵族之间的明争暗斗,关于可能爆发的内乱。
芮芮不明白,这会意味著什么。
她只是看孥娅担心,所以也跟著担心起来。
她的心里也涌起一股莫名的不安,仿佛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孥娅却抓住芮芮的手,那手冰凉而颤抖:
「我是黑龙的后裔,右屠耆王一定会将我赎回去。」
「而我的小芮芮……我不想跟你分开!」
她的眼眶又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我没看到胭脂山来人,也没有看到你的部卫来人……我害怕你回不去!」
芮芮听到这话,脑袋嗡地一片空白。
那空白如此彻底,如此空洞,让她一时之间什么都想不起来。
她只感觉到一阵眩晕,一阵从心底涌起的恐惧。
她当然害怕。
害怕到浑身颤抖。
她如果不能回到草原,难道要留在西漠的魔窟之中,跟那些妖魔为伍?
那些杀了三万骑兵的妖魔,那些用黑火药和猛火油屠杀战士和战马的妖魔,那些连浑休王都能杀死的妖魔?
一切都是陌生的,一切都是恐怖的。
那里的地理完全陌生,那里的风俗她不明白,那里的人看她就像看怪物。
她无法想像自己在那样的地方生活会是什么样子,她甚至不敢去想。
她……无法想像!
可最糟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一切都跟孥娅所预料的一样。
随著和谈结束,黑龙国的使者递交了赎金,开始赎回战俘。
很快,西漠的守卫就将囚车中的战俘,一个个拉了出去。
那些人被拉出去的时候,有的喜极而泣,有的跪地感谢,有的疯狂地朝黑龙国的方向跑去。他们终于自由了,终于可以回家了,终于可以见到自己的亲人了。
孥娅也被守卫拉了出去,她拚命挣扎,回头朝芮芮大喊:
「芮芮也是重要的战俘!把她也带走!」
她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充满了焦急:
「她必须跟我一起回去,我们要在一起!」
然而西漠守卫却只是给了孥娅的肚子上一拳。
那一拳很重,打得孥娅整个人弓了起来,嘴里发出一声闷哼。
然后又抽了她两耳光,那耳光响亮清脆,打得她的脸瞬间红肿起来。
然后揪著她的头发就在地上拖走,她的身体在粗糙的地面上摩擦,衣服被磨破,皮肤被磨出血。孥娅却依然咬牙叫道,却依然倔强:
「她的赎金我会付!把她也带上!我回去之后会送很多金子和牛羊过来!」
「我会请求右屠耆王赎回她!把她也带上!」
「该死!听见没有?她胆子小,别把她一个人留下啊!」
她的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嘈杂的人声中。
孥娅被拖走,和其他战俘一同被送回黑龙国的军阵。
所有的战俘都走了。
芮芮一直满怀期待,可是最终,她依然没有被带走。
她睁大眼睛,在人群中寻找,希望能看到来接自己的人。
可是没有,什么都没有。
只有那些西漠守卫冷漠的脸,只有那些被拖走的战俘的背影,只有越来越远的孥娅的哭喊声。西漠守卫囚笼的门关闭,那门发出沉闷的声响,将她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
只剩她一个人被关在了里面。
那一刻,恐惧从四面八方涌来,将她完全吞没。
芮芮害怕极了,她浑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
她哭了,眼泪不停地流。
那眼泪像是决堤的河水,怎么也止不住。
她蜷缩在囚笼的角落里,双手抱著膝盖,把脸埋进去,任由泪水打湿自己的衣裳。
她一直看著孥娅离去的方向,希望孥娅真的能够求动右屠耆王,将她也赎回去。
可她等了很久,很久。
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久到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直到孥娅再也看不见,直到黑龙国的军队开始移动,开始离去,直到那片彩色的军阵变成远方的一个小黑点,她也没能等来赎回她的人。
而西漠的军队,同样开始折返。
剩下骆驼拉的囚车移动起来,朝著来时的路返回。
那骆驼的脚步缓慢而沉重,每走一步,囚车就颠簸一下,芮芮的身体也跟著晃动一下。
来的时候,囚车之中有十多个俘虏,回去的时候却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那空荡荡的囚车,那空荡荡的牢笼,那空荡荡的未来。
「不要……不要……」
芮芮哭个不停。
没错,没了孥娅,这个世上已经没人在乎她。
胭脂山已经容不下她。
那些长老们本来就讨厌她,恨不得她永远不要回去。
现在她成了战俘,成了西漠的奴隶,他们更不会来救她。
他们只会说,看吧,那个没用的东西,果然是个废物。
而她自幼就被送上胭脂山,从未有机会返回自己出生的部落,自然部落也不会在意她。
那些所谓的族人,她一个都不认识,他们也不会为了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孩付出任何代价。
她只有孥娅。
只有那个会拉著她的手叫她小芮芮的女孩,只有那个会和她挤在一个被窝里说悄悄话的女孩,只有那个会在危险来临时背著她逃跑的女孩。
可是现在,她却同孥娅也分开了。
直到最后,她还是没能等来救赎。
之后,芮芮被关回了那个牢房,孤零零的只剩她一个人。
那牢房变得更加阴森,更加恐怖。
墙壁上的裂缝像是一张张咧开的嘴,黑暗的角落像是一个个隐藏的怪兽。
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胆战,每一声老鼠的叫声都让她毛骨悚然。
以前在牢房中,她有孥娅,还有十几个战俘,她并没有那么害怕。
大家可以挤在一起取暖,可以互相说话解闷,可以在黑暗中感觉到彼此的存在。
可是现在,四周安静得可怕,安静得她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能听到血液在血管里流动的声音。她只能哭,每天都哭。
哭到眼睛红肿,哭到喉咙沙哑,哭到再也哭不出眼泪。
没几天,她又被转移,跟随著西漠军队朝著西方而去。
她渐渐意识到,自己真的回不去了。
越往西走,就越发进入西漠的腹地,距离黑龙国越远。
那些熟悉的景象在身后消失,那些熟悉的语言在耳边淡去,那些熟悉的一切都离她越来越远。他们离开了戈壁,进入了沙漠。
沙漠中太阳很毒,像是一个巨大的火球悬挂在头顶,毫不留情地炙烤著大地。
每天囚车中的芮芮都被晒得难以忍受,皮肤被晒得通红发烫,嘴唇干裂出血,眼睛被阳光刺得睁不开。而守卫又很少给她水,只有偶尔想起来的时候,才会扔给她一个水囊,里面只有一点点水,连润湿嘴唇都不够。
这使得芮芮时常被晒得昏死过去。
有时候她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昏迷了很久,身体虚弱得连动都动不了。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就这样死在路上。
路程中,时间一天天过。
芮芮已经没有在哭了。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
是被卖为奴隶,还是被处死,还是被用作祭品?
无论哪一种,都让她恐惧,可她已没有力气去恐惧。
甚至对于死亡,她都已经没有那么恐惧了。
死亡,或许是一种解脱,可以让她离开这个地狱般的地方。
她大多数时候,只是靠在囚笼上,虚弱地发呆。
目光空洞地看著外面不断变化的风景,却什么都看不进去。
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已经离开了身体,飘浮在半空中,冷冷地看著那个蜷缩在囚笼里的可怜女孩。她会经常回忆起从前。
她三岁离家上了胭脂山,早记不得爹娘了。
他们的面容已经模糊,他们的声音已经淡忘,他们的一切都已经被时间冲刷得干干净净。
她甚至不确定,如果有一天再见到他们,她还能不能认出来。
她回忆中最多的,就是师父和孥娅。
师父总是板著脸,不苟言笑,可她知道自己是被爱著的。
师父会在她生病时守在床边,会在她受欺负时挺身而出,会在她成功时偷偷露出笑容。
师父是她生命中的第一道光,照亮了她灰暗的童年。
孥娅是第二道光。
那个热情似火的女孩,像一团火焰一样闯入了她的生活,将她从孤独中拯救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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