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4章 我是萨满(2/2)
孥娅会拉著她的手,带著她去见识草原的壮美,去感受生活的美好,去体会友谊的温暖。
她回想起很多年以前,还在胭脂山的时候,圣主可汗需要在三龙祠中祭祀天神和龙神,其中祭祀天神需要用一尊金人作为祭器,所以令胭脂山的萨满们铸造。
祭天金人乃是沟通天地神人之物,非身具灵性之人无法铸成。
那金人需要与天地共鸣,需要与神灵沟通,需要将自己的灵魂注入其中。
那是萨满最高的荣耀,也是萨满最难的考验。
以前这样的大事,都是由师父亲自操手。
师父的灵性是最纯粹的,师父的技艺是最精湛的,没有人能比得上她。
可是那一次,长老们却要让年轻弟子们来做,作为一次考核。
他们首推的,便是大长老的孙子,那是一个优秀的萨满。
他从小就展露出过人的天赋,被所有人寄予厚望。
他自信满满地走上前,开始了铸造。
可最终,他失败了。
长老们又换了很多人,也失败了。
那些平时自诩天才的弟子们,一个个走上前,一个个失败而归。
他们的脸色从自信变成沮丧,从沮丧变成绝望。
其余的弟子一个个上,都失败了。
长老们只能去请师父,而这个时候轮到了芮芮。
她成功了!
她仅仅一次,就铸成了祭天金人!
那一刻,所有人都惊呆了,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一刻,是她的第一次高光时刻,所有同辈弟子都朝著她投来羡慕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有不甘,有嫉妒,有难以置信,却也有由衷的敬佩。
师父来了,她高兴地告诉师父。
她以为师父会夸她,会为她骄傲,会抱著她说你做得真好。
可师父却并不高兴,反而只有担忧,并且告诫芮芮以后不许做这种事。
芮芮不解,但她听师父的话。
之后,所有人都开始不喜欢芮芮了,排挤她,疏远她。
他们会在她经过时故意大声说话,会在她做事时故意捣乱,会在她背后说她的坏话。
就连长老也不给她好脸色。
可芮芮并不在意,她不喜欢和人交往说话,只喜欢自己一个人看书学习。
她本来就习惯独处,本来就喜欢安静。
那些人排挤她,正好给了她独处的理由。
这种事,对她没有任何影响。
她反而还求之不得。
「孥娅……我想起以前胭脂山的事情……」
她睁开眼睛,张开干裂的嘴唇,想要告诉孥娅。
她和孥娅,最喜欢互相分享各自的心事。
她们会挤在一个被窝里,说那些不能告诉别人的秘密,说那些藏在心底的愿望,说那些让自己开心或难过的事。
可当她转过头,囚车里只有她一个人。
那空荡荡的位置,那空荡荡的空间,提醒著她,孥娅已经不在了。
她这才回忆起来,孥娅已经回家了。
于是芮芮又哭了。
终于。
囚车来到了一座大城市。
芮芮听说,这里叫做寒州城。
这座城市,和龙城完全不一样。
这里的房子,大多都是石头和土建造的,全都灰黄一片,看不到毡房。
而在所有房子的外头,竟然还修建有城墙。
那城墙高大厚重,用巨大的石块砌成,上面有士兵巡逻,有旗帜飘扬。
城门是用铁皮包裹的,厚重无比,晚上会紧紧关闭,将整个城市保护起来。
芮芮一直不懂,城墙有什么用。
她也奇怪,这些没办法带走的石头房子难道不是累赘吗?都没办法做到逐水草而居。
而在城墙外面,也没有奔腾的牛羊群和车马。
只有一些稀稀落落的商队,驮著货物,进进出出。
没有草原上那种自由奔放的气息,只有一种拘束和压抑。
最终,芮芮又被关入了监牢之中。
这里的监牢有很多人,但是他们不是战俘,是罪犯。
监牢里弥漫著一股臭味,那是汗臭、屎尿臭、腐烂的食物臭混在一起的味道,让人作呕。
这些人看到芮芮,一个个粗鄙不堪,满嘴下流话。
但是芮芮早已经练就了一身闹中取静的本领,她只需要专注,就可以无视周围的骚扰。
她闭上眼睛,集中精神,让那些声音渐渐远去,让那些画面渐渐模糊。
她把自己关在一个小小的世界里,那里只有她自己,只有平静和安宁。
她原以为,自己会在这里被关很久。
也许几个月,也许几年,也许一辈子。
谁知道呢?
她已经是无足轻重的人了,没有人会在意她的死活。
可是没想到才过了两天,她就被带走了。
「侯爷要见你。」
看守这样告诉她。
芮芮开始害怕了。
那个一句话,就屠杀了那么多人的魔王,竟然要见她?
是要吃了她吗?
草原上有传说,有些妖魔喜欢吃人,尤其是年轻女孩的肉最鲜美。
还是要把她献给什么邪神?西漠人信的是什么神?会用活人祭祀吗?
她的腿发软,还是看守将她从监牢之中提出去的。
之后,她被带到了一座大宅院里,这里是镇西侯府。
魔王的魔宫。
但是这里却很漂亮,也有很多人。
院子里种著花草,修剪得整整齐齐。走廊上挂著灯笼,散发出温暖的光。
来来往往的侍女和侍从,都穿著干净的衣裳,表情平和,不像是被妖魔奴役的样子。
芮芮并没有第一时间见到镇西侯,她被一些侍女带走去进行洗漱。
当了这么久的战俘,她的身上已经很脏很丑,头发打结,衣服破烂,散发著臭味。
确实是不适合见镇西侯的。
侍女们很温柔,帮她脱掉脏衣服,帮她洗去身上的污垢,帮她梳理打结的头发。
那热水浇在身上,是芮芮很久没有体验过的舒适。
她闭上眼睛,感觉自己仿佛又回到了胭脂山,回到了师父身边。
最后她洗干净了,香香的,还换上了干净的衣服。
那衣服是西漠常见的款式,布料柔软,颜色素雅,穿在身上很舒服。
甚至她还获得了一顿饱饭,吃得非常好。
有肉,有菜,有汤,还有白米饭。
那些食物热气腾腾,香气扑鼻,芮芮吃得狼吞虎咽,几乎要哭出来。
可她还是没能见到镇西侯。
镇西侯有临时会议,芮芮被侍女带到了房间休息。
那房间干净整洁,有床有桌有椅子,窗户还透进来温暖的阳光。
就这样,她在镇西侯府里头住了两天。
吃得好,喝的好,睡得好。
这让芮芮忽然不想死了。
她想活著,想看看这个陌生的地方,想尝尝那些新奇的食物,想感受那些从未体验过的事物。她甚至开始期待,也许留在这里,也没有那么可怕?
可惜孥娅不在,不然这些新奇的地方,新奇的食物和酒水,一定能够让孥娅和她兴致勃勃聊到半夜。她们可以一起讨论这里的建筑,一起品尝这里的食物,一起猜测那个魔王的秘密。
终于,在第三天的晚上,镇西侯有时间了,也记起她了。
她被带到了书房。
那书房很大,四面墙都是书架,摆满了各种各样的书。
一张宽大的书桌摆在中央,上面堆著文件,放著笔墨。
烛上的蜡烛燃烧著,发出柔和的光。
镇西侯就坐在椅子上。
他穿著一身深色的常服,看起来比在战场上要柔和一些。
可那双眼睛,那双锐利的眼睛,还是让芮芮不敢直视。
芮芮跪在地上,不敢擡头,眼睛只敢看著地面。
她的声音颤抖著,开始说话:
「尊贵的镇西侯,祝福您的马匹兴旺,牛羊肥壮,部落每天都有新生儿降生……」
她说到这里,听到镇西侯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几乎听不出来,可芮芮却听得清清楚楚。
这吓得她身躯一颤,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是不是西漠人不喜欢这样的祝福?还是她发音不对?还是她不应该先开口?
可她等了一会,也没有得到任何回复。
芮芮只能硬著头皮继续说道:
「我是苍狼和青穹的子孙,受到胭脂神山的祝福,玄骨萨满是我的恩师,圣主可汗是我的主人」她话没说完,镇西侯再度打断:
「你的主人已经抛弃了你,否则他早就把你赎回去了。」
那声音平淡,却如同一把刀,狠狠刺入芮芮的心脏。
「现在,我是你的新主人。」
芮芮心中一颤,心中充满了无穷的委屈。
果然,她已经被抛弃和遗忘了。
那些曾经她以为会来救她的人,一个都没有来。
不过也是,她只是一个小小萨满,除了孥娅之外,这世上已经没有人在乎她。
她强忍住要掉下的眼泪,然后超前爬了两步,来到镇西侯的面前。
那地面上很凉,膝盖酪得生疼,可她顾不上。
她垂下头,亲吻镇西侯的靴面,然后立下誓言:
「伟大的镇西侯,我的新主人,我在您的面前立誓:我愿将我的生命和前程全都交托于镇西侯的手上…说到这里,芮芮说不下去了,她的眼泪还是掉落了下来。
那眼泪滴在地面上,泅开一小片湿痕。
她不知道为什么哭,也许是委屈,也许是恐惧,也许是认命。
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一点骨气胆量都没有,镇西侯都还没有吓唬自己,自己就先投降求饶了。如果是孥娅在这里,她一定会犹如一只母狼一样,凶狠地跟镇西侯对峙,绝不屈服。
但是芮芮没有这个胆量。
她也才发现,自己是如此胆小。
这时。
一只手伸了过来,捏住芮芮的下巴,强行将她的头擡了起来。
那手有力而温热,带著不容抗拒的力量。
芮芮被迫擡起头,对上了那双眼睛。
芮芮这也才看清镇西侯的模样。
皮肤黝黑,是长期在阳光下暴晒的颜色。
面容很普通,普通到芮芮很难记住他的具体模样。
没有特别突出的五官,没有特别明显的特征,就是一张平平无奇的脸。
但是他的眼睛却很明亮,炯炯有神,一看到这双眼睛就令人难忘。
镇西侯笑了:
「你倒是比我想像中的要识趣。」
「我喜欢和识趣的人交流,这样不会浪费时间。」
识趣?
芮芮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评价自己。
以前的所有人,都嫌弃她不识趣。
嫌她不说话,嫌她不参与,嫌她总是躲在角落里。
他们都希望她能热情一点,能主动一点,勇敢一点,能像正常人一样。
可镇西侯却说,她识趣。
镇西侯在芮芮的脸上捏了捏,又在她的身上捏了捏,不算疼,但是芮芮不敢躲。
他的手像是一个老练的商人,在检查货物的质量。
芮芮的心砰砰直跳,不知道他要做什么。
最后镇西侯满意道:
「没有易容,看来这就是你本来的样子。」
「样貌和身材,倒是不错。」
芮芮急忙说道:
「我……我是萨满。」
她的声音急促而紧张,仿佛在解释什么重要的事情。
草原上许多地方有「妻女待客」的习俗,当远方的客人路过借宿时,会让自己的妻子或者女儿陪客人过夜。
在草原法则里,女子与马同为最珍贵之物,皆可作信物,皆可赠予盟友。
这并非羞耻之事,而是严肃的待客之道。
献妻女,是最高礼敬。
而美貌的女子,也时常用于侍奉尊贵客人。
但是萨满不一样。
萨满身份特殊,并不需要用美色服侍主人。
他们是沟通天地的人,是侍奉神明的人,是拥有特殊地位的人。
他们靠的,是自己的技艺和知识。
可芮芮也知道,如果镇西侯非要,那她也无法反抗。
她只是一个俘虏,一个奴隶,没有资格拒绝主人的任何要求。
镇西侯笑了:
「知道你是,不然也不会留你。」
「希望你能够带给我一些我不知道,但我需要的东西。」
这个时候。
一名侍从匆匆走入了书房。
「侯爷,一切已经准备好了。」
侍从恭敬汇报。
镇西侯的手从芮芮身上收回,他对侍从吩咐道:
「去把小婉叫来。」
侍从随后离去。
镇西侯又看向了芮芮:
「看你年纪和小婉差不多大,以后就跟著小婉。」
「等我忙完了,会再来找你。」
他的语气平淡,像是在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然后他站起身,走出了书房,只留下芮芮一个人跪在那里。
芮芮愣愣地看著他离去的背影,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害怕。
她只知道自己暂时安全了。
可未来的路,还很长,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