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传—后宅暗斗(2/2)
柳枝儿没有躺上三五日。
苏姨娘走后,她拼命用舌头顶开嘴里的破布,又设法磨断了绳索,呕出了大半毒药,但已经有一部分入了腹。
毒性发作得很快,她的四肢开始发麻,视线开始模糊。
她知道自己逃不出去了。
但她身上还有一样东西。
不是密呈——密呈被苏姨娘搜走了。是另一张纸。
在书房里,她把密呈折好塞入怀中时,顺手将案卷中另一页也抽了出来。那是严蕃批示处决七名官员的手令抄件,上面有刑部的存档钤印。
苏姨娘只搜走了密呈,没注意到这一页。
柳枝儿用尽最后的力气,将那张纸从怀中抽出,塞进柴房墙角的鼠洞里。老鼠被惊动,吱吱叫着窜出来,又从另一个洞口钻出去。
然后她倒在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七)
消息传回红袖招时,赵戏正在院中擦刀。
探子跪在阶下,将柳枝儿的死讯禀完。红袖姑娘从后院走出来,听完了,沉默了很久。
“尸身呢?”
“还在李府柴房。李侍郎对外说是病故,草草装了棺,停在城外义庄。”探子顿了顿,“属下查过,柳姑娘死前被灌了毒。是朱雀阁的手笔——慢性毒,名叫‘沉香散’,早年在花乡一带流传。”
红袖姑娘的手微微攥紧,又松开了。
“想法子把尸身换出来。”她说,“好好安葬。”
探子应声,却没有退下。
“还有事?”
“柳姑娘在柴房的鼠洞里留了东西。”探子压低声音,“咱们的人没敢动。李府如今被苏姨娘把持得严,进不去。”
红袖姑娘目光微动。
她想了想,说:“找人以柳姑娘亲属身份向京兆府报案,就说柳姑娘死因不明,怀疑被人杀害。”
她停顿片刻,接着交代道:“把消息放给京兆府尹方骏。河工旧案的卷宗在李府书房,《太祖实录》函套里。”
探子一怔:“那鼠洞里的东西……”
“不用动。等。”
探子领命退下。
红袖姑娘转身走回后院,经过冰床边时,她停了一下。
陈忘躺在那里,嘴唇翕动,还在喊那个名字——“丫头”。
她在冰床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冰凉,脉搏微弱得像随时会断。
“云哥哥,柳枝儿死了。”她的声音很轻,“她留了东西在李府。我在等。”
她顿了顿。
“你若醒着,一定会问我为什么不派人去取。”她苦笑了一下,“因为苏姨娘在等,她在等红袖招的人自投罗网。柴房里的东西,是柳枝儿用命藏的,也是苏姨娘用来钓我们的饵。”
她的手指摩挲着陈忘的手背,动作很轻:“若是从前,我有十几种法子能在她眼皮底下把东西换出来。可现在……云哥哥,我分不出那么多心神了。”
她没有再说下去。
窗外,暮色四合。红袖招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八)
十日后,京兆府的人进入李府调查柳枝儿死因。
虽无结果,却有意外收获。
一个书吏在柴房的鼠洞里发现了一张纸。纸被老鼠啃掉了边角,但上面的字迹和钤印清晰可辨——是严蕃批示处决河工案七名官员的手令抄件。
书吏的手开始发抖。
他是京兆府的人,知道这张纸意味着什么。
他没有声张,将纸折好,塞入袖中,并密报给指使其搜索的京兆府尹方骏。
方骏知道严蕃树大根深,深得皇帝信任,难以轻易撼动。
他刻意隐去关于严蕃的内容,只将李文轩罪状呈报朝廷。
李文轩被当场拿下,押入诏狱。
(九)
朱雀阁。
朱仙儿站在雀灵丹阁楼上,听侍女禀报李府的事。
“苏姬传回消息,红袖招没有派人去取鼠洞里的东西。她等了十日,等来的是京兆府的人。”侍女的声音压得很低,“苏姬问,下一步……”
“让她撤。”朱仙儿的声音很淡。
侍女一怔:“撤?”
“李文轩已经废了。苏姬继续留在那里没有意义。让她回阁中待命。”
侍女应声退下。
朱仙儿转过身,目光落在窗外。
红袖招这次折了一个柳枝儿,却把李文轩拉下了马,京兆府拿到了严蕃的手令抄件,按府尹方骏刚正不阿的性子,若有机会,这个案子迟早要烧到首辅头上。
她用一颗棋子,换了红袖招一颗棋子。
看起来是平手,但朱仙儿知道不是。
红袖招的底牌是人,是那些愿意为父兄翻案的女子,死一个,便少一个。而朱雀阁的香姬遍布京城,苏姨娘这样的人,她要多少有多少。
她输得起,红袖招输不起。
窗外,夜色深沉。朱雀阁的灯火在风中摇曳,像一只燃烧的巨鸟,冷冷俯瞰着脚下的黑暗。
而在京城的另一端,红袖招的灯笼也在亮着。
两个女人,隔着整座京城,无声地对峙。
(十)
当夜,红袖招后院。
探子将京兆府抄出那张纸的消息禀完,红袖姑娘点了点头。
“柳枝儿的尸身换出来了吗?”
“换出来了。已葬在城外柳家祖坟,立了碑。”
红袖姑娘沉默了一会儿,说:“她弟弟在岭南。找到他,安顿好。从我的私账上支银子。”
探子应声退下。
院子里安静下来。
红袖姑娘坐回冰床边,伸手探了探陈忘的额头。还是冰凉的。
“柳枝儿做到了。”她轻声说,“那张纸到了京兆府手里,京兆府尹方骏为人正直,若有机会,严蕃迟早要被拖下水。她爹的冤屈,有希望了。”
她停了一下。
“可是我没了柳姑娘,朱雀阁提前布了局,等红袖招的人自投罗网。若在从前,我不会没有防范。可这几日……我只想着你什么时候能醒,竟没顾上细想。”
她的手指握紧陈忘的手,又慢慢松开。
“云哥哥,你快点醒过来。”
窗外,夜风穿堂而过。
红袖招的灯笼晃了晃,橘黄色的光晕在黑暗中明灭不定,像一双疲惫的眼睛,努力睁着,不肯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