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再见桑甜儿(2/2)
未施展术法,任凭细雪沾衣,沿着熟悉的巷陌缓缓而行。方才指间残留的生命微凉与粗糙触感,与桑甜儿那些话语,仍在心头盘桓不去,发酵成一种空旷的寂寥。
她看着雪花一片片落在自己雪白的衣袖上,瞬息消融,了无痕迹。
这里人族的一生,是否也如这雪花?而她,却是那看尽无数雪花飘落、堆积、又消融的?长冬?本身。
更讽刺的是,这看似无尽的长冬,却可能比任何一朵雪花更早迎来它暴烈的终结。
心事沉沉,脚步自有归处。拐过最后一个弯角,那处熟悉没有任何标识的院落便映入眼帘。
院内以灵力维系的花木在雪夜中影影绰绰。
岁暮天寒,朔气凝云。庭除积雪三寸,琼屑犹自纷披,簌簌若天女碎玉。四野阒然,唯风过枯枝,偶作裂帛声。墨蓝穹窿低垂,孤月一轮,为雪云所烘,光晕昏朦,清辉尽敛,如古镜蒙尘
檐下悬素纱灯一盏,焰心幽微,晕开一团暖黄光域,恰笼住阶前丈许之地,与外间冰天雪国,划然两界。
相柳站在檐下,银发胜雪,负手观月,静若寒潭古松。
漫天琼瑶纷扬而下,落在他同样胜雪的银发上,落在他未戴冠冕、只以素簪束起的发间。
几缕散丝垂落肩头,与漫天飞雪同色,几欲融为一体。衣袍胜雪,广袖垂落,纹丝不动。
彼微微仰首,目光似穿重云,直抵那轮朦胧月魄,又似空蒙无所寄,仅观雪落之态
侧脸在灯光与雪光交映下,轮廓分明,俊美得近乎虚幻,静似一尊供奉于时光尽处的远古玉雕,剔尽七情,寂灭六欲。
朝瑶的脚步停在了数步之外。
这一刻,天地间只剩这落雪的簌簌轻响,檐角灯笼在风中微微摇曳的吱呀,以及自己心头那无声汹涌的悸动。
相柳感应到她的目光,缓缓转过头来。
四目相触,刹那凝定。风声、雪声、灯芯毕剥声,皆退为遥远背景。
他那一双清冷如寒潭、深邃若古井的眼眸,在触及她身影的刹那,好像冰层下骤然跃起一簇幽焰,虽未燎原,却足以将周遭的冰冷空气都熨暖了几分。
没有惊讶,没有询问,只有沉静且全然接纳的了然。
相柳看到了她眉宇间未散的苍茫,看到了她星眸深处映出的雪光与灯火,亦映着几分迷途未解的惘然。
朝瑶亦望着他。望着他银发上与雪花融为一体的白,余光中是自己披散肩头、同样被雪染得更显皎洁的白发。
在这迷离的雪夜灯下,?两人静静对立,白发与银发映着雪光,恍惚间,竟像是已携手走过千山万水、共度了无数春秋,直至真正白首的寻常老夫妻。?
可他们分明容颜鼎盛,一个是月魄凝就的清媚神女,额间那抹嫣红的洛神花印在雪夜中宛如朱砂一点;一个是冰川雕琢的妖异战神,风姿绝世近妖。
极致的青春不朽,与眼前这仿若白首的意象重叠,生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悖论般美感
此刻眼中映出的彼此,那份无需言说便已盈满的眷恋与懂得,更是世间绝无仅有的爱意。
孤光互照,两处寒潭共映一轮寂月;雪魄砂魂,无声世界响彻亘古惊雷。未曾携手,已见白首同归路;不语情深,刹那洞穿永恒门。
朝瑶忽然觉得,从桑甜儿那里带回来关于生命终局与自身宿命的冰冷诘问,在这一刻,被檐下这盏灯、灯下这个人、以及这无声对望中流淌的暖意,悄然融化了些许。
她未立刻走上前,只是隔着飘飞的雪幕,对他微微弯起了唇角。笑容很浅,将满天清冷的月华与雪花都染上了温度,带着一点点归家的倦意,和见到他后自然而然流露的柔软。
相柳也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眉眼,落到她肩头的落雪,再回到她眼中。那眼神在说:“我知你去了何处,见了何人,心中有何波澜。不必言说,我在这里。”
目成心许,冰魄映朱砂。
朝瑶迈步,踩着地上初积的薄雪,一步步走向屋檐,走向那盏灯,走向他。雪花在她周身飞舞,白发与衣袂飘拂,宛如从一幅古老的雪夜归人图中走出。
走到檐下,站定在他面前。咫尺之距,能感受到彼此身上散发的、截然不同又奇妙交融的气息——他带着檐下烟火与夜风的清冽寒霜,她则染着人间病榻旁的药味与风雪尘埃。
她抬手轻轻伸向他,指尖拂去他肩头一片将融未融的雪花。
“等了很久?”她声音比雪花落地还要轻软几分。
“不久。”相柳答道,声音是一贯的低沉平稳,却抬手用指背,极其轻柔地拭去她睫毛上沾着的一粒细小冰晶。
为她拂雪时,他眼睫颤动了一下。“看够了?”
这话问得没头没尾,朝瑶瞬间明了。他问的是对生死,对故人,对这滚滚红尘的悲欢离合,是否看够了。
她仰脸看他,星眸在檐下灯光中流转着复杂的光彩,最终化为澄澈的坦然与淡淡的倦怠:“看一次,便唏嘘一次。可下次若有机会,大抵……还是会去看。”
这便是她,无法真正硬起心肠,无法对曾温暖过她的生命漠然。
相柳眼中掠过极淡的明了纵容,没说任何安慰或开解的话,只是手臂微动,极其自然地揽住了她的肩,将她往屋檐下、灯火更暖处带了带,用自己高大的身形为她挡住了侧面吹来的寒风。
“雪大了,进屋。”他言简意赅,动作温柔。
朝瑶顺势靠向他,将半边身子的重量倚过去,脸颊几乎贴上他微凉的衣襟。她没再说话,只是与他一同转身,望向屋内透出的、更明亮的暖光。
檐外,雪落得愈发绵密,将天地织成一片朦胧的素锦。月色隐在云后,只透出清辉几缕,与人间灯火交织,温柔地笼罩着檐下这一双依偎的“白首”身影。
此刻,无需追问长生是恩是劫,无需忧虑宿命终局何方。此处,在此夜,在彼此的眼眸与气息间,他们已拥有了对抗时光与命运的全部温暖。
正因结局可能仓促,途中的每一次相遇与珍重,才更需竭尽全力。即便最终是凌迟,也要在每一寸时光里,刻下深爱过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