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7章 再见桑甜儿(1/2)
清水镇的冬夜,寒风萧瑟。朝瑶裹紧了披风,身影融入夜色,熟门熟路地朝回春堂的后巷走去。
脚步很轻,心情有些沉。她想在最后时刻,去看看那位即将走完这一世旅程的故人,或许,只是静静地送上一程。
她敛去周身所有光华,以微末神力隐藏额心那抹嫣红的洛神花印,又以一方素白面纱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沉静如水的眸子。
避开前堂些许动静,她如一道无声的影子,从后巷熟门熟路地潜入,悄然立在桑甜儿那间充满药味与暮气的卧房门外。里面传来压抑的咳嗽声,和中年人低低的劝慰:“娘,您再喝口参汤……”
朝瑶静立片刻,待那中年人端着空碗轻声叹息着退去,方如一阵微风,拂入室内,无声地掩上门。
屋内光线昏暗,只余一盏如豆油灯。
榻上的老妇人形容枯槁,白发稀疏,呼吸微弱而绵长,已是油尽灯枯之相。唯有那双偶尔睁开的眼睛,还残留着几分旧日的清亮与坚韧。
朝瑶缓步走近,在床边的矮凳上悄然坐下,目光落在桑甜儿布满皱纹与老年斑的脸上,试图寻找当年那个抓住一线生机、勇敢嫁与麻子、在清水镇努力扎根的伶俐女子的痕迹。
许是感受到了不同于寻常的注视,桑甜儿眼皮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浑浊的目光起初是涣散的,渐渐聚焦在榻边这个戴着面纱、身影朦胧的女子身上。
她看了好一会儿,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带着不确定的疑惑:“你……是……宝柱家的……媳妇?”
朝瑶心头微动,轻轻摇了摇头。
桑甜儿怔了怔,昏花的眼睛努力睁大些,仔细打量着女子露在面纱外的眉眼。
忽然,浑浊的眼底迸发出一丝微弱急切的光彩,干裂的嘴唇哆嗦起来,含着卑微的忐忑与期待,声音也提高了一丝:“那……那你……是……瑶儿?是……六哥的妹妹……瑶儿吗?”
这一声瑶儿,穿越了几十载光阴,带着清水镇特有的市井温存,轻轻敲在朝瑶心坎上。
迎着桑甜儿殷切又惶恐的目光,缓缓地、郑重地点了点头,同时抬手,轻轻将面纱取下。
油灯昏黄的光晕映照下,那张脸,与数年前离开清水镇时一般无二,肌肤莹润,眉眼如画,时光未曾留下丝毫痕迹。
唯有那双眸子里沉淀的岁月与悲悯,深不见底。
桑甜儿直直地看着,先是愕然,随即大颗大颗浑浊的泪水毫无征兆地从深陷的眼眶里滚落。
她没有惊呼,只是伸出枯瘦如柴、布满青筋的手,颤抖着,想要抓住什么。
朝瑶立刻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
“真……真是你……瑶儿……”桑甜儿紧紧回握,力气大得不像个垂死之人,仿佛用尽了毕生的气力来确认这不是一场梦,“你……一点没变……还是那么年轻好看……可我……老木、麻子、串子……他们都不在了……就剩我这个老婆子了……”
她哽咽着,语无伦次,泪水淌进纵横的皱纹里,“我……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心里还记挂着我们……那些年,日子最难的时候,院子里总能莫名其妙挖出贝币……串子后来混账,差点跟镇东头的寡妇跑了,结果莫名其妙摔断了腿,还在娼妓馆门口被人打出来,鼻青脸肿地回来,跪在我面前哭……我就猜……是你…………在暗地里帮我……骂醒那个糊涂东西……”
桑甜儿喘着气,目光亮得惊人,死死盯着朝瑶,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最后的意识里,“我不问……不问你现在是什么人……是什么大人物……都不打紧。能在咽气前……再见你一面……知道故人还有这份情意……我……我老婆子这辈子……值了……”
她断断续续地说着,说起麻子一家,说起老木临走前的惦念,说起串子后来如何踏实过日子,两口子如何经营回春堂,抚养子女长大,说起儿子如今也学了医,说起子女娶了媳妇,嫁了人,生了娃……说起清水镇这些年的变迁,说起对老木、麻子、串子的怀念。
每一句,都浸满了凡人一生的柴米油盐、生老病死、微末悲欢。
桑甜儿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望向漆黑的屋顶,回顾着自己的一生,声音缥缈起来:“这人世啊……就像咱们清水镇的河……看着长,其实也就是那么一段。有急有缓,有清有浊……?但流过去了,就踏实了。?老木、麻子、串子……他们先走了,是他们的河到了头。我这条河……如今也快到入海口啦……没啥怕的,就是……有点舍不得这岸上的烟火气。”
她收回目光,再次聚焦在朝瑶脸上,那目光里有了些慈祥:“瑶儿啊……你不一样。你的河……太长,太宽,望不到头……?这也不知是福是孽。?像我们,一捧土、一碗饭、一个热炕头,就是一辈子。苦也短,甜也短,?反倒是……干干净净,没那么多牵肠挂肚的以后。?”
朝瑶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只是握着她的手,指腹下传来生命即将燃尽的微凉与脆弱。脑海里的画面随着桑甜儿的话,一帧一帧的变化,那些熟悉的笑脸、调侃、吵闹、猝不及防再次变得清晰温暖。
青春鼎盛的容颜,与榻上垂暮的老妇形成了惊心动魄的对比。这对比,此刻在她心里发酵成一种辛辣的讽刺。
她拥有无尽的时间,却可能被剥夺寿终正寝的权利;她俯瞰众生生死,却比任何凡人更早预知自己既定的、或许是惨烈的终局。
窗外,夜色已完全笼罩清水镇。?这一室昏暗与低语,仿佛被时光遗忘的角落。长生者坐在短暂生命的终点,倾听的不仅是一首即将终了的歌谣,更是在这面名为凡人终局的镜子里,照见自己命运的悖论与荒凉。
桑甜儿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气息越发微弱,但握着朝瑶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她最后看了一眼朝瑶,浑浊的眼里是彻底的释然与满足,嘴角弯起一个极细微的笑,喃喃道:“真好……走之前……还能见着……瑶儿……?这下,心里都是暖的,不怕了……?”
话音消散。她沉沉睡去。
朝瑶又静坐了片刻,直到确认桑甜儿只是力竭昏睡。她轻轻将老人的手放回被褥中,那手上的温度,似乎也带走了她心头一丝自欺的暖意。
她走到窗边,望了一眼院中温暖的灯火。那灯火照亮的是?延续?,是儿孙绕膝的明天。
而她呢?
漫长的生命,究竟是无情的凌迟,还是奢侈的恩赐?这个问题自己不是早就有了答案了吗?
离别,或早或晚,形式不同,但结局相通。?人会老死,神会陨落,妖会散灵,没有谁的故事能真正写到永远。
身边人一个个迎来他们的终结——老木、麻子、串子,现在是桑甜儿。
她悲悯,她怀念,她珍视每一份曾经的热闹。
朝瑶又回头看了看榻上安睡的老人,没有施展任何神通续命,也没有留下任何超凡之物。
生死有命,枯荣有时,这是天地至理,她亦不能、亦不愿强行扭转。她今日来,只为送别,只为全了这一场跨越了神凡与时光的故人情分。
悄无声息地,她如来时一般离去,将些温补之物以巧妙的方式留在了桑甜儿儿子明日必经之路旁。
她改变得了天下,未必能给自己一个想要的结局;她护得住众生,可能护不住自己最平凡的夙愿。
从桑甜儿那充斥着药味与生命终曲的昏暗小屋出来,清水镇的寒夜之气扑面而来,竟让朝瑶觉得有几分清醒的凛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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