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易主(2/2)
就算跪过,他也是宗主。
他的拳头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看着山下那片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迈步,朝山下走去。
他的步伐很稳,很沉,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月光照着他,将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风吹过来,吹动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回头,一直走,走进了那片灯火里。
…
三日后。
落霞宗。
主大殿。
大殿宏伟磅礴,几十根朱红色的柱子撑起高耸的穹顶,每一根都需要两人合抱。
柱子上刻满了浮雕,有云纹,有瑞兽,有仙人驾鹤,有蛟龙出海,栩栩如生,在烛火下仿佛活了过来。
穹顶上绘着巨幅彩画,色彩艳丽,金碧辉煌,画的是落霞宗历代祖师,一个个面容肃穆,目光如炬,俯瞰着殿内众人。
地上铺着金砖,光可鉴人,倒映着梁柱的影子,倒映着烛火的影子,倒映着那些坐在椅子上的人影。
偌大的殿内,只坐着十几个人。
正中间是一把巨大的椅子,椅背高耸,上面雕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凤头高昂,凤尾舒展,凤眼是两颗拇指大的红宝石,在烛火下闪烁着幽幽的红光。
椅面上铺着一层雪白的狐皮,柔软蓬松,如同坐在云朵上。
这把椅子,平日里只有宗主能坐。
那些长老们,就算来议事,也只能坐在两侧,而且无事不得久留。
这是规矩,是落霞宗立宗数百年的规矩,从来没有人敢打破。
此刻,坐在那把椅子上的,不是宗主。
是太上长老,封秀。
他端坐在主位上,白色的长袍已经换过了,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
他的头发也梳过了,整整齐齐地用一根白玉簪束着。
他的脸上还是那般光滑,没有一丝皱纹,如同初生婴儿。
他的眼睛还是红色的,此刻在烛火下,那红色淡了一些,不再是那种暴戾的血红,而是一种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红,像两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红宝石,幽深不见底。
他的双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修长而枯瘦,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就那样坐着,一动不动,如同一尊石像。
宗主的椅子在主位的左下侧,比正中的椅子矮了一截,也小了一圈。
那是客座,是给来访的贵宾坐的,平日里很少有人坐。
宗主坐在那里,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敲着。
他的脸色很平静,看不出什么表情,可他的眼睛出卖了他。
他的眼睛里,有愤怒,有不甘,还有一种深深的隐忍。
他的嘴角微微下压,那弧度很轻,很淡,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苦涩。
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大长老坐在右侧第一位。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长袍,头发全白了,稀疏地贴在头皮上。
他的手扶着拐杖,拐杖是乌木的,油光发亮,不知用了多少年。
他的背佝偻着,整个人缩在椅子里,如同一只风干的虾。
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目光落在前方,不知在看什么。
他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像是在念叨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有念叨。
二长老坐在他旁边。
她穿着一件青色的长裙,面容清秀,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
她的手搭在腰间的短剑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剑柄上精细的花纹。
她的眉头皱着,那道浅浅的竖纹在眉心若隐若现。
她的目光在太上长老和宗主之间来回扫了几次,又收了回去,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三长老坐在最边上。
他身材魁梧,浓眉大眼,下巴上蓄着一把浓密的胡须。
他穿着一件玄色的劲装,肌肉虬结,将那件劲装撑得紧绷绷的,仿佛随时都会裂开。
他的双手搭在膝盖上,拳头攥着,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盯着那光可鉴人的金砖,盯着自己那双大脚。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粗重而急促,像一头被关在笼子里的牛。
其他长老们,有的低着头,有的侧着身,有的缩在椅子里,有的靠在椅背上。
他们的脸上没有从容,没有淡定,只有一种共同的表情,战战兢兢,小心翼翼。
他们不敢看太上长老,不敢看宗主,不敢看任何人。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尽量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尽量让自己变得像椅子上的一件摆设。
有几个人的手在发抖,那颤抖从指尖蔓延到手腕,从手腕蔓延到手臂,怎么也止不住。
有几个人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他们不敢擦,只是任由汗珠滴在衣襟上,洇出一个个小小的湿痕。
大殿里很安静。
安静得能听见烛火跳动的噼啪声,能听见远处夜风吹过松林的呜咽声,能听见那些人压抑的呼吸声。
太上长老封秀的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
那目光很淡,很轻,如同夜风拂过湖面,没有任何波澜。
可那些被他看过的人,都觉得那目光如同一把无形的刀,从他们的脸上刮过,刮得皮肉生疼。
他们不敢与他对视,纷纷低下头,避开那双红色的眼睛。
封秀淡淡开口: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今日召集诸位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没有人敢接话。
那些长老们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自己的膝盖,盯着地上那光可鉴人的金砖。
宗主的手在袖子里攥得更紧了,指甲嵌进肉里,渗出丝丝血迹。
他的嘴角抽搐了一下,那一下抽得很轻,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恨意。
封秀继续说道:
“宗主已经同意,将宗门一半资源,分给所有弟子。作为老夫突破的喜礼。”
话音落下,殿内一片死寂。
那死寂来得太突然,突然得像是被人一刀切断了所有的声音。
烛火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远处夜风吹过松林的声音,忽然变得格外清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大长老的手一抖,拐杖差点从手里滑落。
他连忙握紧,拐杖在地上敲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在寂静的殿内回荡,一声一声,如同敲在每个人心上。
他抬起头,看着太上长老,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愕,满是难以置信。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想要说些什么,可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二长老的手从剑柄上抬起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颤抖。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那道竖纹已经深得如同刻上去的。
她张开嘴,又合上,张开,又合上,几次三番,终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三长老的拳头猛地攥紧了,那力道大得仿佛要把自己的骨头捏碎。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腮帮子鼓了鼓,又瘪了下去。
他的眼睛瞪得滚圆,里面布满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
他想要站起来,想要说话,想要反对。
可他的身子刚动了一下,就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主位上压过来,压在他肩上,压在他背上,压得他动弹不得。
他的手开始发抖,从手腕抖到手臂,从手臂抖到肩膀,整个人像一片在秋风中瑟缩的枯叶。
他的脸色从红润变得惨白,又从惨白变得铁青。他咬紧牙关,低下了头。
其他长老们,有人惊愕,有人愤怒,有人恐惧,有人茫然。
他们的脸上变换着各种表情,如同走马灯。
可没有一个人敢说话,没有一个人敢站起来,没有一个人敢反对。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像一群被捏住脖子的鸡,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三长老的手一松,拳头松开了。那攥紧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是被抽去了力气。
他的身子软了下去,靠在椅背上,如同一只泄了气的皮球。
他的眼睛闭上了,睫毛在微微颤抖,在脸颊上投下两片淡淡的阴影。
他的嘴唇还在哆嗦,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大长老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他的声音很轻,很细,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试探。
“太……太上长老,一半资源……是不是太多了?”
他的声音落下,殿内又是一阵死寂。
封秀看着他,那双红色的眼睛里,没有表情:
“多吗?”
大长老的手又开始抖了。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牙齿在打架,发出咯咯咯的声响。
他低下头,不敢再看那双红色的眼睛:
“不……不多。老夫只是……只是随口一问。”
封秀收回目光,看着前方,看着殿门口那片黑暗。
他的声音很轻,很淡:
“既然没有异议,那就这么定了。三天之内,把东西分下去。”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敢说话。那些长老们低着头,盯着地面,盯着自己的脚尖,盯着那光可鉴人的金砖。
他们的心里在翻涌,可他们的脸上只有一片死水般的平静。
宗主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又一下。
他的双手在袖子里紧紧攥着,指甲已经嵌进了肉里,血渗出来,染红了袖口。
他的眼睛盯着太上长老的背影,盯着那件白色的、干干净净的长袍,盯着那用白玉簪束起的白发。
他的心里在恨。
恨太上长老,恨自己,恨这个世界。
可他不敢动,不敢说,不敢露出任何异样。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条狗,在主人面前摇尾乞怜。
封秀站起身来,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负手而立,目光扫过众人,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
他的步伐很轻,很稳,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的背影渐渐远去,消失在黑暗中。
殿内,依旧一片死寂。
没有人动,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站起来。
他们只是坐在那里,如同一群被施了定身咒的石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