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6章(2/2)
九龙仓来的那位指间转着钢笔,迟疑道:“动静是否太大了些?若引得市面不稳……”
“正该如此!”
李成家截断话头,身子前倾,眼底有稳操胜券的光,“我们是在护着港岛经济的根基,乱来的那个是何曜宗。
得让全港都看清,他自以为的善举,实是在敲碎多少靠这行吃饭的人的碗!”
……商议持续了颇久。
最终,在座这些掌握着足以让半个亚洲市场震颤的财富的巨贾们,多数点了头。
没人相信,面对这般联手施压,何曜宗还能硬撑下去。
先前的较量只关乎银钱,此番,却添了他最看重的那层体面。
可世事总脱出预设的轨道。
那是第三日晌午,李成家正与次子李泽举在私室用餐,秘书几乎是撞开了门,将一份文件递到他手中。
只扫了几行,李成家捏着纸页的指节便泛了白。”荒唐!”
他低喝出声。
白纸黑字写着,就在全行联手停滞的当口,恒曜以低得惊人的价钱,吞下了十二家建材行、五间装修公司,甚至两家小规模银号。
更惊人的消息紧随其后:何曜宗午前公然宣布,银矿湾的公屋项目非但不涨价,反倒要加建医馆与免酬学堂。
“他这是趁乱打劫!”
李泽举将餐巾掷在桌上,怒意显而易见,“里头好几家,都是我们往来多年的老相识。”
李成家的手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他意识到自己或许漏算了一着——对手钱囊的深度与出手的速度。
他早知道何曜宗背后有倚仗,却未料到那倚仗如此浑厚。
此番联合港府出手,他也并非贸然行事。
这些年,他亦以“爱国华商”
之名在彼岸置下不少产业,透过层层关系探听过,结论皆是那边纵使支持,也断不会掏出这般天文数字。
电视屏幕陡然亮起,插播的紧急新闻撞进眼帘:数百名原本的工人聚在恒曜大厦外,却不是抗议,而是举着牌子要求复工。
为首的工人代表将脸凑近镜头,声音粗粝却清晰:“何生应承了双倍工钱,往后买恒曜的楼还有优先权!我们不想歇着了!”
“当啷”
一声,李成家蓦地起身,银叉子滑落在大理石地上,溅起清脆的回音。
他明白了,棋局已脱出掌控。
何曜宗非但没退,反而借着他们让出的空当,急速圈画着自己的疆土。
那些倒戈的伙伴,于李家虽非命脉,终究是他亲手推过去的。
他已能想见,下次商会聚首时,那些唇枪舌剑将如何刺来。
风转向了。
大小报章开始质疑李成家“维护市场”
的旗号底下,藏着多少私心。
而何曜宗适时站到了闪光灯前,宣布再投三十亿港元,专为基层市民改善居所。
夜色渐浓,李成家独自立在办公室的巨幅玻璃窗前,维多利亚港的灯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电话铃骤响,他瞥了一眼屏幕,是卫奕信。
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像冰锥刺进耳膜。”李先生,我们得重新评估这场对话了。”
李家成指节捏得发白,听筒外壳发出细微的龟裂声。
冷汗正沿着脊椎缓缓爬下,浸湿了定制西装的衬里。
他精心布置的棋局突然调转枪口,此刻正抵着自己的太阳穴。
笔架山的夜风穿过露台。
何曜宗松开领口,听筒里传来建材商急促的表白:“……和记那边说停就停,我仓库堆的货都快发霉了!还是何先生仗义,往后恒曜要的钢材水泥,我绝对优先——”
“如果我没开三成溢价呢?”
何曜宗打断对方。
电话那头传来尴尬的干笑。
他直接按下挂断键,火星在指尖明灭。
烟雾缭绕中,他忽然笑出声来。
真该给那位李老板送面锦旗——若不是对方步步紧逼,他还没发现现金流能转得比陀螺还快。
安置房要砌墙抹灰慢慢来,哪比得上真银实钞撒出去,让那些饿着肚子的建筑工人立刻安静下来。
这世道啊,锅里没油青菜都粘锅。
人要是兜里空空,说话连回声都没有。
总督府的丝绒窗帘吞没了所有光线。
卫奕信盯着那张刚解密的电文,指甲陷进掌心肉里。
白厅的措辞像淬毒的匕首:
【鉴于港岛近期事态失控,内阁已启动紧急程序。
七十二小时内若不能停止公屋项目,阁下将被即刻解职。
另,军情六处特别行动队已就位。
】
末尾的绝密印章红得扎眼。
他拉开桃花心木抽屉,将文件塞进暗格最深处。
伦敦哪在乎什么环境保护——楼市这台抽血机器必须永不停转,要把这颗东方明珠未来三十年的血,在三年内抽干榨净。
“阁下,客人到了。”
会客厅里,两个欧洲面孔正在搅拌锡兰红茶。
年长者抬起灰蓝色的眼睛:“总督先生,我是军情六处远东科的马丁。”
他推过一份档案,何曜宗的证件照上印着猩红的骷髅标记。
等卫奕信拿起文件,马丁又补了一句:“唐宁街希望您理解,有些麻烦……需要彻底根治。”
那抹红色让空气凝固了。
卫奕信忽然意识到,自己习惯了西装革履的文明游戏,当真正嗅到血腥味时,胃部竟泛起奇异的痉挛。
这个细微的表情变化没能逃过马丁的眼睛——这位总督,终究不是能踏过荆棘丛的人。
“再给我四十八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