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2章(2/2)
文嘉盛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吐出的字却钉在地上般结实。
空气骤然收紧。
马丁身体前倾,肘弯压得木质桌面吱呀轻响。”然后呢?”
他每个字都像从齿缝里磨出来的,“他们请你喝茶,聊到尽兴就亲自送你回来?”
“他们试了七种方法让我开口。”
文嘉盛扯开领口,锁骨下方那片皮肤呈现出不自然的焦褐色,“最后我给了点东西——不是我们保险柜里的那些。
是曼谷那条废线,记得吗?当年你让我扫尾时撞见的那个毒枭。
他手里有军火渠道,我把它卖给了何曜宗。”
寂静在房间里膨胀。
马丁忽然笑起来,笑声短促干涩:“你觉得远东科的情报官会相信这种童话?何曜宗指甲缝里漏出来的工程款都够买下半座城。”
“两千万。”
文嘉盛打断他,“美金。
而且只是首笔定金。”
他试图抬起右臂,肌肉抽搐到一半又垂落下去,“如果您认定这是叛变,我接受审查。
但请允许我站着听完判决。”
马丁的表情出现了第一道裂纹。
他站起身,椅子腿在地面刮出刺耳的拖音。
绕过桌角时,他顺手拎起墙边的橡木椅,椅背与文嘉盛膝弯接触的瞬间力道放得轻缓。”坐下。”
他说,语气里那层冰壳正在融化,“从头讲。
那个泰国人怎么找上你的?”
指节敲击桌面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
马丁的目光像手术刀,试图剥开每层皮下组织的纹理。
但文嘉盛的瞳孔很稳——太稳了,稳得不像个刚从刑房里爬出来的人。
这些年马丁始终觉得,这个下属最大的价值不过是靶纸上那些密集的弹孔。
可此刻他突然意识到,或许子弹从来不是这人最锋利的武器。
“您派我去查颜雄底细那年。”
文嘉盛的声音把记忆拉回溽热的曼谷雨季,“我在码头接了份私活,替人押送一批佛像。
就是那时候认识了纳隆。”
他按照事先反复打磨过的版本叙述,每个细节都裹着真实的尘土味。
说到军火交易的具体交接点时,他刻意让句子断在模糊处。
马丁的食指停在半空。”两千万……”
他咀嚼着这个数字,像在品尝陈年威士忌,“知道我们科室全年经费折合成美金是多少吗?”
他没等回答,自顾自接下去,“不到这个数的三分之一。
我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算计怎么让账户余额撑过下个季度。”
他忽然倾身,手掌重重按在文嘉盛没受伤的左肩上,“这种情报你捂到现在?文,我们缺的不是子弹,是能买子弹的钱!”
文嘉盛感觉到肩胛骨传来的压力。
他缓慢吸气,让肺叶充满带着旧档案霉味的空气。”您说过,任务之外的事都是杂音。”
“现在它是主旋律了。”
马丁松开手,转身望向窗外鳞次栉比的高楼。
玻璃映出他微微扬起的嘴角,“继续和纳隆保持联系。
何曜宗那边……暂时别惊动他。
我们需要这笔钱,更需要这条线。”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至于你身上的伤,去找医疗组处理。
记住,从今天起你只对我负责。”
夜色正从楼宇缝隙间漫上来。
文嘉盛退出房间时,走廊顶灯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
那影子微微踉跄了一下,很快又绷成笔直的线。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片刻。
马丁从皮质座椅里站起身,走到整面落地窗前。
太平山下的港岛在他脚下铺展开来——中环的玻璃幕墙折射着夕阳,维多利亚湾的货轮拖着细长的水痕,九龙那些密集的楼宇在薄暮中渐渐模糊成一片灰影。
这座城市像一盘精致的棋局,每栋建筑都是棋子,可惜没有一枚真正属于他。
他忽然转过身,眼底有什么东西亮得骇人。”阿文,去摸清那个泰国人的底细。”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锋利的弧度,“但别用军情六处的牌子。”
文嘉盛脊椎微微绷直,脸上却平静无波。”您是想……”
“颜雄。”
马丁吐出这个名字,像吐出枚生锈的钉子,“他在曼谷藏了这么多年,和地头蛇总该有些交情。
让他去敲敲闫润礼的门。”
“可颜雄已经洗手不干……”
“他会干的。”
马丁的笑声短促而冷,“当年靠着英国旗捞足油水,卷着金山银山溜去泰国。
一百万英镑买他条命?太便宜了。”
文嘉盛脚跟并拢,右臂抬起时带起细微的风声。”明白。”
当天傍晚,笔架山的风裹着湿气吹进窗缝。
邱刚敖挂断电话,指尖在桌面上敲出急促的节拍。
消息很快递到了何曜宗手里。
“鱼咬饵了。”
邱刚敖说。
何曜宗垂眼望着杯中舒展的茶叶,水汽氤氲了他的镜片。”文嘉盛的话听七分留三分。”
他吹开浮叶,声音轻得像自语,“戏台既然搭好了,就让泰国那边唱足本。
告诉闫润礼,这场戏,他要演到落幕。”
曼谷唐人街的灯火在入夜时分次第亮起,将街巷染成流动的黄金河。
闫润礼站在单向玻璃后,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西裤缝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