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4章 质实析因破妄论 唯物观势解生忧(1/2)
均平三十八年六月初一,天光大亮时,事务院的偏厅里,已经摞起了半尺多高的文书卷宗,最上层的几份,均盖着全域民生署的鲜红印鉴,标题直指近三年全域人口生育境况——生育率连续三十四个月走低,即便全域推行严苛劳动保障、免费住房分配、零至六周岁孩童全域公养等兜底政策,人口生育数据依旧未见回升,反倒呈缓慢下滑之势。
柳如烟端坐在案前,一身素色政务布衣,长发依旧束着木簪,指尖捏着一支磨平笔尖的铅笔,缓缓划过文书上的统计曲线,指腹贴着纸面,能清晰触到油墨印下的下行纹路。昨日刚敲定京北文艺学院的学风整改细则,将穿衣自由、文艺扎根群众的规制下发至全域文教系统,今日一早,民生署的加急文书便递到了案头,作为协管民生文教的副皇帝,她深知人口生育关乎全域根基,容不得半点虚浮臆断,必须沉到基层,从客观实际出发,摸清问题根源。
案上的文书里,罗列着全域现行的生育保障与劳动惩戒规制,每一条都写得明晰严苛:全域各类经营主体,但凡存在强迫加班、克扣薪资、违规辞退、侵害劳动者权益等违法行为,一经查实,直接对责任人予以刑事拘留,并处以涉案主体当期营销额百分之九十五的罚款,罚没款项全数归入民生保障公库,用以兜底民生福祉;住房方面,全域推行适龄劳动者免费分房制度,按家庭人口配比保障性住房,无租金、无产权纠纷,只需满足合规就业、常住户籍两个基础条件,即可申领入住;孩童养育层面,零至六周岁婴幼儿的饮食、医疗、启蒙、照料,全数由全域议事会统筹公养,家庭无需承担分毫费用。
这些规制,从纸面来看,已然扫清了生育养育的多数障碍,民生署此前递交的初步研判中,有不少基层官吏、学堂教员,将生育率低迷的原因,归结为年轻群体主观意愿淡薄,认为当下年轻人贪图个人安逸、不愿承担家庭责任、摒弃婚育传统,才导致婚育率持续走低。
柳如烟放下铅笔,抬手轻轻揉了揉眉心,指尖按压着眼眶周遭酸胀的肌肉,目光扫过窗外。衙署外的街巷已然热闹起来,挑担的商贩、赶路的劳动者、上学的学子,步履匆匆,各司其职,她看着往来人群的身影,心里清楚,若单纯将问题归咎于主观意愿,便是脱离客观实际的唯心妄断,违背了辩证唯物的根本逻辑。物质决定意识,年轻群体的婚育选择,从来不是凭空而生的主观念头,而是被现实生活的客观条件所左右,想要真正破解难题,必须抛开纸面研判,走到年轻劳动者中间,听他们的真实处境,看他们的真实生活,从客观存在的现实条件里,找到问题的核心症结。
她没有传唤基层官吏上报情况,也没有坐在衙署里推演分析,只是简单收拾了一份空白调研笔录,拎起昨日的素布书袋,褪去副皇帝的政务规制,依旧以普通民生调研员的身份,轻车简从,独自走出政务衙署,先往城郊的全域智造工坊片区走去——那里聚集着全域近三成的年轻产业工人,是适龄婚育群体的核心聚集地,最能反映普通劳动者的真实生活状态。
城郊的智造工坊片区,连片的标准化厂房整齐排列,烟囱里排出的烟气洁净无害,厂区道路宽敞平整,道路两侧种着整齐的行道树,相较于市井街巷的喧闹,这里多了几分规整的秩序。此时正是早间开工时辰,成群的年轻工人身着统一的蓝色工装,步履匆匆地往厂区走去,他们大多是二十岁到三十岁的适龄青年,脸上带着劳作的疲惫,脚步急促,几乎无人结伴闲谈,全程只顾着赶路,抵达厂区门口后,有序排队打卡,全程沉默,鲜有多余的交流。
柳如烟混在人群外侧,没有上前惊扰,只是跟着人流缓缓前行,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些年轻工人的状态。他们的工装洗得干净,却带着反复浆洗后的发硬质感,袖口、裤脚有着轻微的磨损痕迹,不少人手里攥着简易的布包,里面装着中午的干粮,大多是粗粮窝头、咸菜,少有精致的餐食;有人背着破旧的工具包,里面装着维修用的零件、擦拭设备的抹布,肩带被磨得光滑;有人单手揉着酸涩的脖颈,脚步依旧不停,显然是前一日劳作后,身体的疲惫还未消散。
按照全域劳动规制,工坊实行每日八个时辰的标准工时,严禁强制加班,违规惩戒力度足以让所有工坊主不敢越雷池半步,厂区门口的公示栏上,也贴着劳动保障的惩戒公告,过往数月,确有多家工坊因触碰规制红线,被处以重罚、责任人被刑拘,全域劳动权益已然得到了极致保障。
柳如烟沿着厂区外围的道路缓步前行,绕过主厂区,来到工人聚居的保障性宿舍区。这里是全域免费分配的住房,一排排红砖平房整齐排列,每户一间独立居室,带简易厨卫,设施齐全,干净整洁,完全符合免费住房的兜底标准,没有半点苛待。可走进宿舍区,便能感受到这里的生活状态,家家户户房门紧闭,走廊里安静无声,唯有早间收工、晚间开工的时辰,才会有短暂的动静。
她在宿舍区的公共休息区站定,不多时,便有几名早间轮休的年轻工人走了出来,或是提着水桶去接水,或是去公共洗衣区清洗衣物,皆是孤身一人,各自忙碌,没有结伴闲聊,没有休闲消遣,脸上满是平淡的疲惫,眼神里没有适龄青年该有的鲜活朝气,多是被生活打磨后的沉稳,甚至是木然。
柳如烟找了个空着的石凳坐下,拿出调研笔录,朝着不远处正在晾晒衣物的年轻工人轻声开口,语气平和,全然是普通调研员的姿态:“这位同窗,我是民生署的调研员,想问问咱们平日里的生活境况,若是不便,也无需勉强。”
晾晒衣物的年轻工人转过身,他看着二十六七岁的年纪,身形偏瘦,手掌宽大,指节带着厚厚的茧子,是常年操控机器留下的痕迹,面容朴实,眼神澄澈,没有过多防备,只是擦了擦手上的水渍,点了点头,声音带着劳作后的沙哑:“没什么不便的,想问什么便问。”
“我看大家平日里都是独自忙碌,少有结伴的时候,平日里工余时间,都如何歇息?”柳如烟握着铅笔,低头在笔录上缓缓记录,语气平缓,没有刻意打探。
年轻工人抬手将晾晒的衣物扯平,动作熟练,他叫陈屿,在智造工坊做设备运维,已经工作了五年,住着免费分配的单人宿舍,薪资按时足额发放,从未遭遇过克扣、强迫加班,用他的话说,全域的劳动保障做得足够好,再也不用像早些年那般,担心被工坊主欺压、拿不到薪资。
“工余时间,大多就是回宿舍歇息,要么补觉,要么清洗衣物、收拾住处,没别的消遣。”陈屿的声音平淡,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事实,“每日八个时辰工时,看似不长,可从宿舍到厂区,往返要近一个时辰,早上天不亮就要起身,晚上收工回到宿舍,已是暮色深沉,累得连饭都不想多吃,只想躺下睡觉。偶尔轮休,也只想好好补觉,恢复体力,没精力再去社交、交友,更没心思去谈婚论嫁。”
他顿了顿,抬手摸了摸衣角,指尖攥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布料,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没有丝毫埋怨:“我今年二十六,家里老人也催过婚,可我连认识适龄女子的机会都没有,每天就是厂区、宿舍、食堂三点一线,生活圈子窄得只有身边共事的工友,大家都是一样的作息,一样的疲惫,连多说几句话的精力都没有,何谈谈恋爱、组建家庭?不是不想找,是根本没有时间、没有精力,客观条件就摆在这里,由不得自己。”
柳如烟握着铅笔的手顿了顿,笔尖落在笔录纸上,留下一个淡淡的墨点,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任由对方把心里的话讲出来。
“再说成家的成本,就算有幸遇到合适的人,免费住房是有了,可民间的世俗规矩,不是一纸规制就能改掉的。”陈屿的声音低沉了几分,目光看向宿舍区外的道路,语气里满是无力,“成婚要备彩礼、办婚宴,要置办家用,如今婚恋嫁娶,即便全域倡导简办,可民间依旧看重礼数,女方家庭要求的礼金、成婚必备的代步车辆,都是实打实的开销。我每月薪资除去日常开销,能攒下的数额有限,就算省吃俭用,想要凑够礼金、买上一辆代步车,也要攒上近十年,等攒够了钱,早已过了最佳婚育年纪。”
他转头看向柳如烟,眼神坦诚,没有丝毫掩饰:“大家都说现在年轻人不想婚、不想生,可我们不是不想,是根本达不到组建家庭的客观条件。连婚都成不了,何来生育一说?就算抛开婚恋,就算国家兜底零到六岁的养育成本,可孩子六岁之后,从学堂教育到生活照料,从衣食住行到婚恋帮扶,二十多年的养育成本,依旧压在家庭身上,我们连自己的生活都过得拮据,哪敢轻易生育,让孩子跟着自己受苦?”
陈屿的话语,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激烈的情绪,只是平平淡淡地诉说着自己的真实处境,却道尽了年轻产业工人的无奈。他不是主观上排斥婚育,而是被三点一线的生活闭环、居高不下的婚恋世俗成本、后续漫长的养育成本,牢牢困住,所有的婚育意愿,都被这些客观存在的现实条件,压得无从谈起。
柳如烟默默记录着,笔尖在笔录纸上划过,写下一行行详实的文字,没有任何主观评判,只是如实记录着眼前的客观事实。辩证唯物主义的核心,便是承认物质存在的第一性,年轻群体的婚育意识,从来都是由他们所处的物质生活条件、现实生存状态所决定,脱离这些客观条件,空谈主观意愿,本就是本末倒置。
随后,柳如烟又与宿舍区的几名年轻工人交谈,他们的处境与陈屿如出一辙,皆是薪资稳定、劳动权益有保障、住着免费住房,却依旧被婚恋成本、生活闭环、后续养育成本困住,每日三点一线,无社交、无闲暇,连组建家庭的第一步都无法迈出,更遑论生育后代。有人坦言,身边同龄的工友,十之七八都是单身,不是不想成家,是现实条件不允许,大家都在默默攒钱,可攒钱的速度,永远赶不上婚恋世俗的开销标准。
离开智造工坊宿舍区,柳如烟没有停歇,转而前往城郊的乡村聚居区,调研农村适龄青年的婚育境况。她想看看,不同从业群体的年轻群体,是否面临着同样的客观困境。
乡村聚居区的景致,与工坊片区截然不同,田间地头是忙着劳作的农户,村间小路蜿蜒,散落着免费分配的农家院落,青砖灰瓦,院落宽敞,通水通电,居住条件远超以往。村里的年轻农户,大多兼顾农事与村办工坊,劳动权益同样得到保障,无需承担地租,住房免费,日子安稳,却依旧难掩适龄婚育青年的单身窘境。
在村头的晒谷场边,柳如烟遇到了正在晾晒谷物的林穗,他今年二十八岁,与同村的一名女子相恋三年,两人情投意合,却迟迟未能成婚。林穗皮肤黝黑,手掌布满劳作的茧子,肩上搭着一条磨破边缘的毛巾,说起婚事,他低头攥紧了手里的木锨,指节泛白,语气里满是愧疚。
“我和她相恋三年,彼此都愿意成婚,可女方家里要的礼金,我至今都没凑够。”林穗的声音低沉,目光落在晒谷场上的谷物上,满是无奈,“全域倡导婚事简办,可村里的世俗风气摆在那里,谁家女儿出嫁,礼金少了,会被邻里街坊议论,女方家里也觉得没面子。除了礼金,还要置办婚宴、买代步车辆,还要给家里添置全新的家用物件,这些开销,就算我和她一起攒钱,日夜劳作,也需要五六年才能凑齐。”
“免费住房有了,吃饭穿衣不愁,劳动也有保障,可这些世俗的婚恋成本,是绕不开的坎。”林穗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脖颈间的青筋微微凸起,“我也想早日成婚,早日生养孩子,不是我不想,是我拿不出这些钱,给不了她一个像样的婚事,更不敢婚后立马生育,毕竟孩子六岁之后,读书、生活、成家,处处都要花钱,我现在的家底,根本承担不起。”
村里的年长农户说起此事,也满是感慨,他们坦言,如今的年轻农户,比父辈过得安稳,不用再为温饱、住房、劳作权益发愁,可婚育的门槛,却依旧高不可攀。世俗形成的礼金、车辆、婚宴等婚恋标配,不是一朝一夕就能改变的,这些客观存在的开销,让无数年轻情侣望而却步,即便两情相悦,也只能拖着婚事,一拖再拖,便错过了最佳婚育年纪。
还有不少年轻乡村青年,为了攒够婚恋成本,主动将所有时间投入到农事和工坊劳作中,没有时间谈恋爱,没有精力经营感情,常年孤身一人,慢慢便被耽搁下来。他们的婚育意愿,始终被客观的经济条件、世俗风气所束缚,主观上的期盼,终究抵不过现实的物质压力。
接连走访工坊、乡村两大适龄婚育群体聚集地后,柳如烟又去往全域基层学堂,走访一线授课教员,听听基层教化群体对生育率低迷的看法,也正是在这里,她真切感受到了此前民生署文书里,那种脱离客观实际的主观臆断。
她走进一所城郊基层学堂,正值课间时分,教员们聚在教员休息室里歇息,谈论起当下全域生育率低迷的话题,言语间的观点,与民生署初步研判的内容如出一辙。
柳如烟站在休息室门外,静静听着里面的交谈,没有显露身份,只是以旁听者的身份,默默收集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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