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五仙反扑(2/2)
蓝梦也愣住了。这串白水晶是她师父留给她的,跟了她十五年,她一直以为就是普通的白水晶串珠,最多加点灵力而已。从来没想过,这十三颗珠子里封着十三只猫的灵魂碎片。
老太太看到那十三颗珠子的瞬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瘫软下去。她跪在地上,双手撑在柏油路面上,头低垂着,肩膀剧烈地颤抖。没有声音,没有眼泪,就是一种无声的、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崩溃。
猫魈走到老太太身边,用头蹭了蹭她的手臂。它的身体在微微发光,不是黑色的光,是一种很深的、像深海一样的靛蓝色。
“蓝梦。”猫灵的声音突然变得很严肃,“你看猫魈的尾巴。”
蓝梦低头看。猫魈的尾巴分成两叉,两叉之间夹着一颗极小极小的、像芝麻一样的白色光点。那个光点在缓慢地旋转,每转一圈,猫魈的身体就透明一分。
“它在把自己的灵力渡给那颗光点。”猫灵说,“那颗光点是什么?”
蓝梦把手伸向猫魈的尾巴,指尖刚碰到那颗白色光点,整个人就像被吸进了一个漩涡里。
画面又来了,但这次不是猫魈传的,是白色光点自己释放的。
一个潮湿的地下室,水泥地面上铺着发霉的纸箱。一只白色的母猫蜷缩在纸箱里,它的肚子闭着的,呼吸很微弱,身上有好几道已经结痂的伤口。
地下室的门外传来脚步声。母猫的耳朵转了转,然后它艰难地睁开眼睛,看向门口。
门开了,进来的是蓝梦在之前画面里见过的那个秃顶男人——邱德明。他这次没有穿灰色夹克,穿了一件蓝色的工作服,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碗,碗里是半碗稀粥。
母猫看到了他,发出了一个很轻很轻的呼噜声。
邱德明蹲下来,把碗放到母猫面前。母猫低下头,伸出舌头舔了舔粥,但没有喝。它转头看向自己的十二只小猫,用鼻子拱了拱最边上那只,把它拱到了碗边。小猫还不会吃东西,但母猫想让它们闻闻味道。
邱德明看着这一幕,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站起来,走到地下室门口,从门后面摸出了一把刀。那把刀不是冰蓝色的,是铁灰色的,刀刃上全是锈迹。他拿着刀走回来,蹲在母猫面前,把刀放在了母猫的旁边。
然后他起身走了。
地下室的门关上,画面结束。
蓝梦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被人按在水里憋了很久。
“他……他把刀放在了猫旁边?”她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他不是凶手?”
老太太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邱德明没有杀猫。”老太太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他这辈子杀过猫吗?杀过。他爷爷传下来的那把刀,他用了大半辈子,杀过至少几百只猫。那十三条白猫,不是他杀的。”
“那是谁?”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伸出手,指了指蓝梦手腕上那串白水晶珠子。
蓝梦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腕。十三颗珠子还在发光,但其中最大的一颗——那颗发出乳白色光的珠子——表面出现了一个裂痕。裂痕不深,像指甲在玻璃上划了一下,但里面渗出了一丝黑色的液体。
不是仇恨,不是怨毒,是恐惧。一种极其原始的、写在所有生物基因最底层的恐惧——被最信任的人背叛的恐惧。
蓝梦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她猛地抬头看向老太太。
“你认识它们。”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老太太没有否认。
“我养了它们。”她的声音变得很平很平,“十三条白猫,母猫叫小雪,是我从菜市场捡回来的,被人装在蛇皮袋里,袋子口扎着,扔在垃圾桶旁边。十二只小猫是小雪生的,生在我家阳台上的一个纸箱里,我亲手接的生。”
“那它们怎么会——”
“是我杀的。”老太太说这四个字的时候,表情没有变化,声音没有颤抖,像是在说一件和自己完全无关的事情,“不是用刀,是用药。猫粮里掺了老鼠药,小雪吃了,奶水里有毒,十二只小猫喝了奶,全死了。”
蓝梦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死机了。
“三十年前的那个晚上,我下班回家,看到阳台上那个纸箱被风吹到了楼下,摔在了地上。纸箱里的小雪和十二只小猫全摔了出来,小雪摔断了一条腿,小猫死了两只。”老太太的声音像一台坏掉的录音机,反复卡在同一个地方,“我以为它们全死了。我把它们装进了塑料袋,扔到了垃圾桶里。”
“它们没死。”
“小雪没死。小猫也没全死。它们被一个人捡走了。”老太太闭上眼睛,“被邱德明捡走了。他把小雪接骨,把小休克了伤,养在地下室里。小雪以为他是好人,对他呼噜,让他摸它的头。”
“然后呢?”
“然后邱德明发现小雪怀孕了。”老太太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他以为是他捡到小雪的时候小雪就已经怀了,实际上不是。那是我从菜市场捡小雪回来之前的事,小雪在菜市场的那段时间,被人配过种。”
蓝梦的后背全是冷汗。
“邱德明把小雪和小猫养在了地下室里。养了一个月,小雪和十二只小猫活得好好的。他觉得这些猫太多了,养不起,就想送人。但没人要白猫,白猫不吉利,尤其是在那个年代,白猫是邪物,没人愿意养。”
“所以他用了最省事的办法。”
老太太没有说话。
蓝梦也不需要她说了。真相已经被拼出来了——邱德明用了那把祖传的猫刀,在蓝色刀刃砍向小雪的时候,小雪没有躲。它认出了那把刀,因为那把刀的刀柄上有一股它熟悉的气味——老太太的气味。那把刀被老太太用过,切过猫粮,开过罐头,上面沾满了她的指纹和气味。
老猫闻到了主人的气味,没有逃跑。
然后它和它的十二只小猫,被同一个世界上的两种恶意,劈成了两半。
蓝梦蹲在地上,把那串白水晶从手腕上褪下来,托在掌心里。十三颗珠子在晨光中微微发亮,每一颗都在释放着不同的情绪——愤怒、恐惧、不解、痛苦、还有最后那一种、最让人心碎的、对主人的想念。
老太太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摸了摸那颗最大的乳白色珠子。
珠子的表面出现了温度变化,从冰凉变成了温热。不是蓝梦的体温,是珠子自己变的。
小雪还记得。
三十年了,它被劈成两半,一半不知下落,一半被封在水晶里,每天挂在蓝梦的手腕上,跟着她走过无数条街道、见过无数个人、听过无数个故事。但它从来没有忘记过老太太手上的温度。
老太太哭了。
不是无声地哭,不是那种隐忍的、体面的哭。是嚎啕大哭,像一个三四岁的孩子被抢走了糖一样,张着嘴,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声音大得整条街的路灯都在闪。
猫魈蹲在她旁边,用头一下一下地顶她的手臂。
猫灵站在蓝梦脚边,整只猫又湿了。它今天已经湿了两回了,上次湿还是因为赵德厚的十二只狗。
蓝梦没有哭。她只是把水晶串珠放在了老太太的手心里。
“它们在这串珠子里待了多久?”老太太问。
“十五年了。”蓝梦说,“我师父十五年前把这串珠子给我的时候,这十三颗就带着颜色。我一直以为是水晶本身的成色,从来没想过里面封着东西。”
“你能把它们放出来吗?”
蓝梦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镇煞符,又从老太太手里接过那把冰蓝色的刀。她把刀尖对准了水晶串珠最大的一颗——那颗乳白色的,小雪被封在里面的那一颗。
“镇煞符是用来挡煞的,但我反过来用,可以借它的力,把水晶里的封印破开。”蓝梦看向老太太,“但你确定吗?把它们的灵体放出来了,它们不一定能完整。只有一半的灵体,投不了胎,转不了世,只能以残缺的状态游荡在阳间,直到彻底消散。”
“我知道。”
“那你还——”
老太太打断了蓝梦的话。她用手背擦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蹭在袖子上,然后从地上站了起来。她站起来的那一刻,佝偻的背突然直了,花白的头发在晨风中飘起来,像一面旧旗帜。
“我不是要让它们投胎。”老太太的声音恢复了平静,“我是要让它们回家。”
蓝梦看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把刀尖刺进了水晶。
不是用力刺的,是把刀尖放在水晶表面上,轻轻地、像敲门一样,叩了三下。
第一下,水晶上出现了一道裂缝。乳白色的光从裂缝里涌出来,像是一杯被打翻的牛奶,在空气中缓缓扩散,凝成了一只猫的形状——一只纯白色的、眼睛是琥珀色的母猫。它的身体是半透明的,像一块薄冰,四肢纤细,尾巴高高翘起,姿态优雅得像一只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精灵。
第二下,裂缝更大了。乳白色的光从涓涓细流变成了决堤的洪水,更多的猫形从光里涌出来——十二只小小的、巴掌大的、毛茸茸的猫形,在半空中翻滚、追逐、打闹,像十二颗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第三下,整颗珠子碎了。
不是爆炸,是像花瓣一样一片一片地从边缘裂开,每一片碎片在空中都变成了一颗星星。十三颗星星在占卜店门口的小小空间里盘旋了两圈,然后缓缓落下来,落在了老太太的肩膀上、头上、手心里。
小雪落在她的左肩上,歪着头,用半透明的脑袋蹭了蹭老太太的耳朵。老太太的身体猛地一颤,那是一种被电流击中的感觉——不是疼痛,是三十年的思念在一瞬间全部涌回心脏的窒息感。
十二只小猫在她手心里打滚,咬她的手指,踩她的掌心。它们没有重量,但老太太的手在往下沉,像是真的托着十二只有血有肉的小生命。
猫魈站在老太太脚边,黑色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除了黑色以外的颜色——乳白色的光,从它的瞳孔最深处亮起来,像两颗被点燃的白矮星。
猫灵看着这一幕,沉默了很久。
然后它做了一件让蓝梦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的事。
它走到老太太面前,后腿弯曲,前腿伸直,把整个身体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地面。那是猫界最高的礼节,比鞠躬更高,相当于人类的三拜九叩。
“对不起。”猫灵的声音闷在地面上,“我替所有的猫,对您说一声对不起。小雪被杀,不是因为您的手上有那把刀的气味,是因为它太爱您了,爱到闻到了您的味道就不会逃跑。这不是您的错,这是爱的错。爱让人不设防,爱让猫不逃跑。”
老太太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猫灵的额头。猫灵的灵体是半透明的,但老太太的手指碰上去的时候,指尖和灵体接触的地方,泛起了一圈淡淡的涟漪。
“你也是一只猫。”老太太说,“你也被人害过。”
猫灵没有回答。它把脸埋得更深了。
蓝梦走过去,把猫灵从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猫灵把脑袋扎进她的臂弯里,发出一声闷闷的、含混不清的呜咽。蓝梦拍着它的背,像拍一个小孩。
“差不多了。”蓝梦对老太太说,“它们的灵体只能在外面待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就要消散。你有什么话,快点说。”
老太太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太多,涌到嗓子眼反而一个字都出不来。她张着嘴站了十几秒,最后只说了一句话。
“对不起。”
三个字,千钧重。
小雪歪着头看着她,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把头靠在了老太太的额头上。它的灵体开始变得不稳定,像水面上的倒影被风吹皱,但它的眼睛一直看着老太太的眼睛,一眨不眨。
十二只小猫还在她手心里打滚,它们还太小,小到不知道什么是对不起,什么是原谅。它们只知道这个老太太的手很暖,和三十年前一样暖。
一炷香的时间到了。
小雪从老太太额头上抬起头,发出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呼噜声。那个声音很细,像一根针掉在棉花上,但在场的人和猫和灵都听到了。然后它从老太太肩头跳下来,走到猫魈面前,用鼻尖碰了碰猫魈的鼻尖。
猫魈的身体猛地一震,那层靛蓝色的光从它身上剥落下来,碎了一地。露出来的是一只普通的、纯黑色的、尾巴不分叉的猫——不是猫魈,不是猫又,就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黑猫。它的眼睛里映出了小雪的身影,然后两颗泪珠从它的眼睛里滚了出来,砸在地上,溅起两朵小小的、黑色的水花。
小雪和十二只小猫的身影开始变淡,像雾一样,从边缘开始模糊。老太太伸出手去抓,抓了一个空。
但它们没有消失。
它们变成了一颗一颗的光点,像萤火虫一样,在空中飘了一会儿,然后缓缓地、缓缓地,朝着同一个方向飞去了。不是飞向天空,是飞向老太太手心里那把已经变得灰扑扑的、不再发光的斩灵刀。
蓝梦低头看着那把刀。刀刃上的冰蓝色已经彻底褪去了,变成了一种暗淡的、像生锈了一样的灰黑色。刀面上出现了十三道细细的、银白色的纹路,像十三条毛细血管,从刀尖延伸到刀柄。
老太太把刀翻过来,在刀背上看到了一个字。
不是刻上去的,是自然形成的锈迹,恰好组成了一行字。老太太念了出来,声音很小,但蓝梦听得清清楚楚。
她说:“一念放下,万般自在。”
猫灵从蓝梦怀里探出头来,看着那把刀,又看了看老太太,然后发出了一声长长的、意味深长的叹息。
“行了。”它说,“这把刀现在是真的死了。封在里面的上千只猫灵,全被小雪它们带着走了。它们会找到一个地方——一个没有刀、没有笼子、没有毒药、没有虐猫狂的地方——重新开始。”
老太太把刀放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她的背有点佝偻,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但她的眼睛里,那两团绿色的光已经熄灭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清澈的、像山泉水一样的东西。
“谢谢你。”她对蓝梦说。
“不客气。”蓝梦说,“以后有什么打算?”
老太太想了想,弯腰把脚边那只黑猫抱起来,放进怀里。黑猫在老太太怀里缩成一团,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回家。”她说,“我住的那个小区里,还有很多流浪猫。以前我光顾着磨刀,没怎么喂过它们。现在刀磨完了,该去喂猫了。”
她抱着黑猫,转身朝街道的另一个方向走去。走了十几步,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蓝梦一眼。
“对了。”她说,“你那串水晶珠子碎了,我赔你一条。”
蓝梦低头看了看自己空荡荡的手腕,苦笑了一下:“不用了,我师父说过,那串珠子该碎的时候自然会碎,不该碎的时候金刚钻都敲不碎。今天碎了,说明时候到了。”
老太太点了点头,抱着黑猫,消失在了街道转角的晨光里。
蓝梦和猫灵站在占卜店门口,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东边的天空从深蓝色变成了鱼肚白,从鱼肚白变成了浅橙色,然后太阳的金边从楼房的缝隙里露了出来。
猫灵从蓝梦怀里跳下来,蹲在台阶上,用爪子洗脸。
“你说老太太会找到她的猫吗?”它问,声音闷在爪子里。
“她已经找到了。”蓝梦说,“不是找到了猫,是找到了自己。”
猫灵停下洗爪子的动作,抬头看了蓝梦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洗。
第三百四十件善事,帮一个等了三年的老太太找到了三十年前丢失的东西。不是猫,不是凶手,不是真相。是一个答案——一个关于什么是爱、什么是恨、什么是放下、什么是重新开始的答案。
蓝梦走进占卜店,拉开抽屉,想找点东西吃。抽屉最里面,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颗星尘。这颗星尘的颜色很特别——不是银白,不是金黄,不是米黄,不是暖黄,而是一种透明的、像纯净的水晶一样的颜色。拿在手里,透过它看东西,整个世界都变得干净了一点。
猫灵跳上柜台,看了一眼那颗星尘,然后用尾巴把它扫到了抽屉最里面,和前面三百三十九颗放在一起。
“还差二十五颗。”它说。
蓝梦从冰箱里翻出一盒过期的牛奶,闻了闻,没酸,仰头灌了一口。
“今天吃烤鱼吗?”她问。
猫灵的眼睛亮了。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