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1章 五仙反扑(1/2)
第三百四十夜:
蓝梦是被一阵磨刀声吵醒的。
不是那种厨房里磨菜刀的兹拉兹拉声,而是一种更钝、更沉、像是有人在用石头磨骨头的咯吱咯吱声。声音从占卜店的窗户外面传进来,时远时近,像是在绕圈。
她摸出枕头很不正常。那只死猫平时就算不睡觉也要赖在枕头上,把她的头发当窝睡,今天居然主动离岗,要么是出了大事,要么是偷吃了她的夜宵怕挨骂。
蓝梦穿上拖鞋,撩开窗帘往外看了一眼。
街对面的路灯穿着一身黑棉袄,头上裹着一条灰扑扑的头巾,手里拿着一把明晃晃的菜刀,在一块青石板上反复地磨。每磨一下,刀刃和石头之间就会迸出一串绿色的火星。
老太太的脚边,蹲着一只猫。
一只黑猫,纯黑的,连眼睛都是黑的,像一个被挖掉了眼睛的深洞。它的身体比正常的猫大了整整一圈,蹲在地上的姿态不像猫,更像一只缩小版的老虎。最诡异的是它的尾巴——足足有普通猫的两倍长,尾尖分成了两叉,像一根叉子。
蓝梦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猫灵!”她压低声音喊了一嗓子。
没有回应。
她又喊了一声,还是没动静。她转头在整个屋子里扫了一遍,最后在衣柜顶上找到了猫灵——那只平时天不怕地不怕的虎纹猫灵,此刻正把自己缩成一个毛球,尾巴盖住脸,整只猫在瑟瑟发抖。
“你怎么了?”蓝梦爬上衣柜,把猫灵薅下来。
猫灵把脸从尾巴后面露出来,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惊恐,那种惊恐不是装出来的,是写在灵魂里的、刻在骨子里的恐惧。
“楼下那个老太太。”猫灵的声音在打颤,“她不是人。她手里那把菜刀,磨的不是铁,是骨头。她脚边那只黑猫,是它的……是它的……”
“是什么?”
猫灵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部的勇气才把那两个字挤出来:“是它的伥。”
蓝梦的手一松,猫灵差点掉地上。
“伥”这个东西,她在《阅微草堂笔记》里读到过——为虎作伥的伥。老虎吃了人,人的灵魂会被老虎控制,变成伥鬼,专门引诱下一个人来给老虎吃。但那是老虎,不是猫。一只猫怎么能养伥?
除非那只猫不是普通的猫。
“那只黑猫是猫又?”蓝梦问。
“不,比猫又更邪。”猫灵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蓝梦几乎要把耳朵贴到它嘴上才能听见,“那是猫魈。猫修行五百年成猫又,猫又修行五百年成猫魈。猫魈不是妖,是煞,是集齐了世间所有对猫的恶意凝结出来的东西。它不需要吃人,它只需要让人怕它。怕它的人越多,它就越强。等它强到一定程度,方圆十里内的猫都会变成它的伥。”
蓝梦把猫灵抱在怀里,重新走到窗边,撩开一条缝往外看。
磨刀的老太太还在,黑猫也还在。但这次她看得更仔细了——老太太磨刀的那块青石板,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个符文都在微微发光,像是一块被烧红了的铁板在慢慢冷却。她每磨一下,菜刀的刀刃就亮一分,从铁灰色变成银白色,从银白色变成一种诡异的冰蓝色。
“她在磨什么?”蓝梦自语。
“刀。”猫灵说,“但不是普通的刀。那是斩灵刀,专门用来斩杀灵体的。一刀下去,不管是人是鬼是妖是仙,灵体都会被劈成两半,不碎不灭,就那么裂着,永远合不上。”
蓝梦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窗帘布。
“她来我们这儿干嘛?”
猫灵没有回答。但它的沉默本身就是答案——一个带着斩灵刀和猫魈的老太太,凌晨四点出现在占卜店门口,总不可能是来算命的。
蓝梦放下窗帘,走到占卜台后面,拉开抽屉,把那串白水晶串珠拿出来戴上。水晶的温度是凉的,不是冰凉,是那种深秋井水一样的凉,说明它们的灵力已经恢复了大半。她又从抽屉最里面摸出三张黄纸符,这是她上次帮赵德厚解了那个阵法之后,阴司的人托梦送给她的“谢礼”——三张“镇煞符”,据说能挡住一次致命攻击。
她把两张符贴在了门框和窗框上,一张揣进了口袋里。
“你怕吗?”猫灵问。
“怕。”蓝梦说,“但不耽误干活。”
猫灵看了她一眼,眼神里有了一种她很少见到的、近乎崇拜的东西。但那种东西只存在了零点三秒,就被它一贯的欠揍表情覆盖了。
“那就走吧。”猫灵从她怀里跳下来,率先走向门口,“让人家在门口等着不太礼貌。”
蓝梦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凌晨四点的柳巷很安静,路灯把街道照得昏黄一片,烧烤摊的马光头早就收摊了,地上还留着一摊没扫干净的油渍。磨刀的老太太抬起头,看着蓝梦,咧嘴笑了。
她的嘴里没有牙。
不,不是没有牙,是牙齿全被磨平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牙床。那笑容看起来像是被人用砂纸把整张嘴打磨过一遍,光滑得不像活人该有的样子。
“蓝梦。”老太太叫出了她的名字,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带着回音,“我等了你很久了。”
“您哪位?”
老太太没有回答。她把磨好的菜刀举起来,对着路灯的光看了看刀刃。冰蓝色的刀刃上倒映出路灯的形状,但那倒影不是圆形的,而是变成了一只竖起来的猫眼。
“我姓白。”老太太终于开口了,“白素贞的那个白。但不是蛇,是猫。”
蓝梦的后背窜起一层鸡皮疙瘩。
“三十年前,我养了十三条猫。”老太太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一条母猫,十二只小猫。母猫是纯白的,十二只小猫也是纯白的,白得像雪,像棉花,像刚出锅的馒头。它们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干净的东西。”
“后来呢?”
老太太的笑容消失了。她的脸在路灯下变成了一张面具,所有的表情都凝固在一个点上——一个既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比这两者都更深更沉的东西。
“后来有一天,我出门买菜,回来的时候,猫全没了。”她说,“母猫被吊在门框上,肚子被剖开,十二只小猫被装在塑料袋里,扔在了门口的垃圾桶旁边。它们还没睁眼,还不会叫,连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蓝梦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
“我报了警。警察说是变态干的,让我等消息。”老太太把那把冰蓝色的菜刀放下来,刀刃朝下,插进了脚下的柏油路面里。路面像豆腐一样被切开了,露出
“所以你来找我了?”
“我找了你三年。”老太太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亮起了两团绿色的光,和她脚边那只黑猫的眼睛一模一样,“有人说这条街上有一个女娃娃,能通阴阳,能跟死了的东西说话。我想让你帮我问问我的猫,它们知不知道是谁杀了它们。”
蓝梦愣住了。
她以为这又是一个来找麻烦的、来收账的、来索命的,没想到是一个来求帮忙的。但一个能磨出斩灵刀、能养出猫魈的老太太,她的“帮忙”方式绝对不像嘴上说的那么简单。
“您既然能磨出斩灵刀,能养出猫魈,您自己应该也能通灵。”蓝梦说,“为什么还要来找我?”
老太太沉默了三秒。
“因为我的猫不肯跟我说话。”她的声音终于出现了裂痕,像一面墙出现了第一条缝,“三十年来,我每隔七天就给它们烧一次纸,每隔一个月就上一次坟,每隔一年就做一次法事。但它们从来不回应我。不是因为它们不想,是因为它们不能。”
“不能?”
“它们的灵体不完整。”老太太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只黑猫,“被那把刀杀死的灵体,会被劈成两半,一半留在阳间,一半被拖到不知什么地方去。我的十三条猫,灵体全被劈开了。我能感觉到它们还在这世上,但找不到另一半,就永远没办法投胎,永远没办法跟我说话。”
蓝梦终于明白了。
老太太手里的那把斩灵刀,不是她自己磨的。那是杀了她猫的凶器。她找到了那把刀,用三十年的时间学会了磨刀的方法,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知道这把刀的秘密——知道了刀的秘密,才能知道怎么把被刀劈开的灵体重新缝合。
但三十年了,她没有成功。
所以她来找蓝梦了。
猫灵从蓝梦脚边走出来,站在老太太和蓝梦之间。它看着老太太脚边那只黑猫——那只猫魈——然后做了一件让蓝梦差点心肌梗塞的事。
它朝猫魈鞠了个躬。
不是猫的那种低头,是人的那种鞠躬,弯腰九十度,前爪并拢,整只猫像一个毛茸茸的感叹号。
猫魈的黑眼睛里倒映出猫灵的身影,它的尾巴缓慢地摆了一下,尾尖的两叉像剪刀一样张开又合拢。
“前辈。”猫灵的声音恭敬得不像它,“请问那十三条白猫被杀的时候,您在场吗?”
猫魈没有回答。它不会说话,猫魈的修行到了一定境界就失去了语言能力,因为不需要了——它们想表达的东西,可以直接印到对方的脑子里。
蓝梦的脑子里突然涌进了一大堆画面,像被人按了快进键的录像带,刷刷刷地闪过。
一个老旧的居民楼,楼道里堆满杂物。一个男人,四十来岁,秃顶,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塑料袋。他走路的姿势很奇怪,两条腿一长一短,右脚的鞋底明显比左脚薄。
画面切换。
同一栋楼,同一个男人,这次他手里拿的不是塑料袋,而是一把刀。那把刀的刀刃是冰蓝色的,和他现在手里的这把一模一样。他走进一间屋子,屋子里的地上铺着一张旧毛毯,毛毯上蜷缩着一只白色的母猫,母猫的肚子
男人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母猫的头。母猫抬起头,蹭了蹭他的手指,发出了呼噜声。
它认识他。
画面在这里卡住了。蓝梦等了十几秒,画面不动了,像一台死机的电脑。
“然后呢?”她问。
猫魈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的画面没有传过来,但蓝梦不需要看了。她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认识凶手的、甚至可能信任凶手的母猫,在凶手伸出手的时候没有逃跑,而是蹭了蹭他的手指。然后凶手用同一只手拿起了刀。
蓝梦的胃猛地翻了一下。
她弯下腰,干呕了几声,什么都没吐出来,但眼泪被呛出来了。
“你看到了?”老太太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蓝梦直起腰,用袖子擦了一下嘴,点了点头。
“那个男人长什么样?”
“四十多岁,秃顶,一条腿长一条腿短。”蓝梦把脑子里的画面描述了一遍,“灰色夹克,黑色塑料袋,住在——”
“住在城南的老面粉厂宿舍。”老太太替她说完了,“他姓邱,叫邱德明。以前是面粉厂的工人,后来厂子倒闭了,他就在家附近打零工。”
“你早就知道是谁?”蓝梦的声音拔高了。
“我三十年前就知道了。”老太太的声音很平,“我当天就报了警,说了他的名字、住址、长相。警察去找他了,他说他那天不在家,有人能给他作证。没有证据,没有目击者,没有监控。案子就这么搁下了。”
“那你怎么不自己去找他?”
老太太低下头,看着自己磨了三十年刀的手。那双手上的皮肤粗糙得像树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色污渍。
“我找过他。”她说,“我每天半夜都去他楼下磨刀。我要让他知道我来了,让他害怕,让他睡不着觉,让他每天都在刀锋上过日子。我磨了三十年,他搬了五次家,我跟了三十年。”
“然后呢?”
“去年他死了。”老太太的声音终于有了起伏,不是悲伤,不是愤怒,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像打翻了五味瓶一样的混乱,“心脏病,死在自家沙发上。他儿子发现的,说死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只白猫。”
夜风吹过街道,地上的落叶被卷起来,在空中打了个旋。
蓝梦蹲下来,和老太太平视。
“所以你想让我做的,不是找凶手,而是帮你把猫的灵体缝合起来。”
“对。”
“那把斩灵刀呢?”
老太太低头看着插在柏油路面里的冰蓝色菜刀,刀刃上倒映出路灯的形状,还是竖着的猫眼。
“这把刀不是他的。”老太太说,“这把刀是邱德明的爷爷传下来的,他爷爷是个屠夫,专门杀猫卖肉。这把刀杀过的猫至少有上千只,每一只猫的怨气都封在刀里,越磨越利,越利越邪。邱德明用这把刀杀了我的猫,不是因为他恨猫,是因为他爷爷教过他——用这把刀杀的猫,灵魂永远不会超生。”
蓝梦把手伸进口袋,握紧了那张镇煞符。
“我帮你。”她说。
老太太猛地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绿色的光剧烈地闪烁了一下,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突然被拨亮了灯芯。
“但有一个条件。”蓝梦伸出食指,“你得把那把刀给我。”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这把刀我磨了三十年,上面的怨气已经磨掉了一大半。”她说,“再磨三年,它就会变成一把普通的刀。到时候,被它杀死的那些猫的灵魂就会从刀里释放出来。”
“所以你其实不是在磨刀,你是在磨刀里的怨气?”蓝梦问。
“刀是铁,铁里封的是血。怨气磨掉了,血就干了。血干了,刀就死了。刀死了,被封在里面的灵魂就自由了。”老太太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课文,但蓝梦注意到她握着刀柄的手在微微发抖。
一把磨了三十年的刀,一把寄托了三十年的恨和三十年的悔和三十年的等待的刀。老太太嘴上说要把刀给她,但手不肯松。
蓝梦没有催。
她站起来,走到老太太身边,在她旁边蹲下来。凌晨的街道很安静,远处有一只蟋蟀在叫,叫了三声就停了,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猫魈蹲在老太太脚边,黑色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盯着蓝梦手腕上的白水晶串珠,像两块被烧焦的镜子。
“你知道最难的不是磨刀。”蓝梦说,“最难的是放下刀。”
老太太的身体僵了一下。
“我不是来让你放下的。”蓝梦把手覆在老太太握着刀柄的手上,那只手冰凉冰凉的,像一块在冰箱里放了太久的肉,“我是来让你把刀给我的。不是因为你不能再磨了,是因为你已经磨够了。三十年,一千零九十五天,你每七天磨一次,一共产磨了一百五十六次。刀上封了上千只猫的怨气,你磨掉了大半。剩下的,不是因为你磨不掉,是因为那些怨气不能完全磨掉。”
“为什么?”
“因为那些怨气里有你的猫。”蓝梦的声音很轻很轻,“你的十三条白猫,灵体被劈成了两半,一半不知道去了哪里,一半被封在了这把刀里。你要是把刀磨成一把普通的铁片,封在里面的那半个灵体也会跟着消散。你的猫就真的没了,连渣都不剩。”
老太太的手终于松了。
不是慢慢地松,是猛地一松,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刀柄从她手里滑出去,蓝梦眼疾手快地接住了。冰蓝色的刀刃接触到她手掌的一瞬间,白水晶串珠同时亮了起来,十三颗主珠每一颗都发出不同颜色的光——赤橙黄绿青蓝紫黑白灰银金,再加上两颗她说不出名字的颜色。
十三颗珠子,十三种颜色,十三条猫。
猫灵从蓝梦脚边探出头来,看着那十三颗发光的珠子,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溜圆。
“卧槽。”它说,“这串珠子里本来就封着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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