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6章 父与子(2)(1/1)
“逆子!你也不瞧瞧自己的模样,一身浮躁气,半分沉稳心性都没有,也敢妄议家国大事、家族前程,你根本就不够格!”
杨廷和的呵斥声如重锤,狠狠砸在杨继业心上,字字诛心,不留半分情面。
方才积压在眼底的委屈与酸涩,瞬间翻涌上来,杨继业的眼眶猛地泛红,视线渐渐被水汽模糊,连眼前父亲震怒的面容都看得朦胧。他活了近半生,身为杨家嫡长子,始终活在父亲的轻视与否定里,满心想要为家族分忧,换来的却是这般毫不留情的鄙夷,连一句说话的资格,都被彻底剥夺。
父子二人就这般僵在原地,正厅内的气氛凝滞得如同寒冰,烛火在案上跳动,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映得满室压抑。杨廷和看着儿子通红的眼眶、颤抖的肩头,心头微顿,方才脱口而出的重话,此刻也让他隐隐有些悔意。他深知自己对这个长子向来严苛,可话已出口,身为一家之主、朝堂重臣的骄傲与威严,让他拉不下脸低头,只能依旧板着脸,紧抿双唇不肯松口。
杨继业再也承受不住这般难堪与心碎,他死死咬着下唇,不让眼泪落下来,也不愿再在父亲面前露出半分脆弱,猛地转过身,头也不回地朝着门外狂奔而去,脚步慌乱又决绝,仿佛要逃离这满是屈辱的地方。
“继业!”杨夫人见状心急如焚,连忙起身想要追上去挽留,她看得懂儿子的委屈,更怕这一番争执,彻底伤了父子情分,可刚迈出一步,就被杨廷和厉声喝住。
“让他滚!不必管他!”
杨廷和的声音冷硬无比,没有半分转圜余地,杨夫人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满心的担忧终究化作一声叹息,只能眼睁睁看着杨继业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再无踪迹。
深夜的庭院凉风刺骨,杨继业失魂落魄地狂奔,满心都是苦涩与悲凉,根本没留意前方来人,径直与迎面走来的身影撞了个满怀。
“大哥?你这是怎么了?这么着急要去哪儿?”
来人正是杨家三子杨延业,他刚从外院应酬归来,见大哥神色仓皇、眼眶通红,连忙伸手扶住他,满脸疑惑地开口询问。
可此刻的杨继业,早已没了半分说话的力气,满心都是被父亲否定的伤痛,他只是微微挣开杨延业的手,垂着头,脚步虚浮地径直往前走,没有半句回应,背影落寞又孤寂,很快便消失在庭院的回廊深处。
杨延业看着大哥反常的模样,满心困惑,眉头紧紧皱起,总觉得府中定是出了大事。他压下心底的疑虑,快步走进正厅,刚一进门,便感受到了屋内凝重到极致的气氛。
父亲杨廷和坐在太师椅上,脸色铁青,周身散发着浓烈的怒气,指尖紧紧攥着扶手,指节都因用力而泛白;母亲杨夫人站在一旁,满面愁容,不住地叹气,显然是刚经历过一场激烈的争执。
杨延业心中越发不安,缓步上前,对着杨廷和躬身行礼,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父亲,母亲,家中可是出了何事?方才我在院中遇见大哥,他神色不对,话也不说一句便走了,您怎的也动了这么大的火气?”
杨廷和依旧余怒未消,沉着脸不发一言,周身的低气压让人不敢靠近。杨夫人看着温吞懂事的小儿子,又想起方才父子反目的场景,心中满是无奈,思量片刻,觉得此事本就关乎杨家子弟前程,也无需再刻意隐瞒,便对着杨延业,将方才与杨廷和商议的事、圣上的安排、市舶司职位的两难,以及杨继业闯入提议、父子爆发争执的前因后果,一五一十地如实说了出来。
杨延业静静听着,眉头始终紧锁,平日里他向来性情温和,在家中向来顺从父兄,遇事极少有自己的主见,向来是父亲说什么便听什么,从未主动表态过。
待杨夫人说完,正厅内再次陷入沉默,杨廷和以为这个小儿子也会如往常一般,不敢有半分异议,或是出言附和自己的想法,却不料,向来没主见的杨延业,沉默片刻后,竟是抬起头,眼神坚定地看向杨廷和,缓缓开口,说出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外的话。
“父亲,母亲,儿子听完,倒觉得大哥方才的提议,并非没有道理,送文君侄女进宫,倒是一条不错的路。”
这话一出,杨廷和猛地抬眼,看向站在下方的杨延业,眼中满是震惊与不可置信,显然没料到,连这个一向温顺听话、从不多言的小儿子,竟然也站在了杨继业那边,给出了一模一样的决断。
“你可知自己在说什么?”杨廷和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审视。
杨延业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虽有几分紧张,却依旧坚定地抬着头,一字一句地说道:“儿子知晓。可父亲,如今市舶司仅有一职,我与大哥皆是您的儿子,无论选谁,另一个心中必生芥蒂,兄弟离心,是家族大忌。而是即便这个职位我和大哥坐到头,也超不过父亲了,对家族的帮助也少的可怜。反倒不如当外戚,文君性情温婉,年纪与圣上相仿,若能入宫,虽是外戚,却也能护杨家一时安稳,更能化解我与大哥的纷争,保全兄弟情分。”
“儿子不求高官厚禄,也不愿与大哥相争,比起一时的权位,杨家和睦、阖家安稳,才是最重要的。儿子觉得,此事,可行。”
他语气平和,却字字恳切,没有半分莽撞,反倒道出了最实在的顾虑,而这番与杨继业如出一辙的表态,更是让杨廷和坐在椅上,久久沉默,原本坚定的心思,第一次真正开始动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