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7章 杨廷和的考量（1/1）

日光漫上京畿的街巷，微风卷着几分暮春的燥热，吹得街边酒旗胡乱晃动。杨继业形单影只地走在长街上，周身满是无处排解的郁气，偌大的京城，竟没有他能落脚的地方。思来想去，他终究是拐进了街角一家生意还算热闹的酒楼，寻了个靠窗的僻静角落坐下，抬手唤来店小二，点了几壶烈酒与几碟小菜，只想借着酒水浇灭心中翻涌的烦闷。

酒杯斟满，辛辣的酒水滑入喉间，本该醉人解愁，可入了腹却只觉得苦涩难当，半点宽慰都没有。他捏着酒杯的指尖微微泛白，脑海中一遍遍闪过父亲杨廷和平日里的模样，那些藏在言语间的偏见、对他能力的漠视，如同细密的针，狠狠扎在他心头，让他胸口闷得发慌，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他是杨家名正言顺的长子，是宗族礼法认定的继承人，可他无论做什么都难以得到父亲一句认可。酒精一点点上头，冲散了他平日里的隐忍与顾虑，心中的怨气越积越盛，一个大胆又偏执的念头，骤然在心底疯长：既然父亲迟迟拿不定主意，不如由他这个长子替父亲做决定！

他是杨家嫡长子，日后杨家上上下下、大大小小的事务，本就该交到他手中执掌，由他来定夺杨家的前程，又有什么不妥？只要他主动进宫，向圣上请旨，将女儿杨文君送入宫中，既能顺了圣意，又能为杨家谋得外戚之稳，父亲即便不满，届时也无力更改，往后杨家的话语权，自然会落到他的手里。

念头既定，杨继业猛地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强撑着酒意站起身，随手将酒杯往桌上一搁，脚步略显踉跄却眼神坚定地朝着酒楼外走去，一心只想即刻进宫面圣，敲定这件大事。

而此时的杨府内堂，杨廷和对长子的莽撞行径全然不知，依旧坐在太师椅上，眉头紧锁，陷入两难的抉择之中，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愁绪。杨夫人站在一旁，看着丈夫愁眉不展的模样，终究是忍不住开口劝慰：“圣上也是咱们看着长大的，虽说性子跋扈了些，但心底总归是不坏的。文君若是进宫，看在琼华（已故的太后）的情分上，圣上必定会多加照拂，绝不会让她受委屈，咱们杨家也能借此安稳立足，这何尝不是一条退路。”

杨廷和又何尝不明白夫人话里的道理，只是心中那道坎始终过不去，他抬眼看向夫人，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的疏离，淡淡吐出四个字：“妇人之见。”

这话彻底惹恼了杨夫人，她操劳家事，一心为杨家谋划，反倒落得这般评价，当即脸色一沉，不再多言，扭头便怒气冲冲地离开了内堂，不愿再与丈夫争执。

一旁的杨延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见母亲负气离去，又看着父亲满脸纠结，连忙上前一步，轻声劝道：“父亲，如今局势摆在眼前，您还有什么放不下的呢？如今朝堂风云变幻，圣上心思难测，杨家想要在这风口浪尖上求得安稳，与皇室联姻，成为外戚便是最稳妥的路。若是您实在舍不得文君，不愿让她现在入宫，那便再等两年，等我的女儿文芷长大，送她进宫也是一样的。”

杨廷和看着眼前心思通透的小儿子，心中的坚持渐渐松动，架不住接连的劝说，他长长叹了口气，目光悠远，仿佛望向了千里之外的琼台州，声音低沉又带着无尽的疲惫，缓缓说道：“我在琼台州为官半辈子，从青涩官吏到深谙地方事务，那里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户人口、风土人情、民生百态，我都烂熟于心，那是我倾注了半生心血的地方。”

顿了顿，他眼中满是无奈与不舍，声音愈发沉重：“圣上若是选琼台州以外的地方，重新开设市舶司、设立通商口岸，我二话不说，毫不犹豫就送文君进宫，绝不半分迟疑。”

说到此处，杨廷和闭上双眼，眼角泛起几分酸涩，终于说出了藏在心底最深处的缘由：“可偏偏，圣上选的就是琼台州啊。我不是舍不得杨家的权势，也不是不愿顺圣意，我是真舍不得琼台州，舍不得我半辈子的心血。”

这番话说完，杨廷和像是卸下了心头千斤重担，整个人都释然了许多，他睁开眼，看向杨延业，语气平静地吩咐道：“你去寻你大哥，看着他些，别让他借着性子在大街上胡来，再做出什么丢人现眼的事，坏了杨家的名声。”

杨延业是个心思机敏的人，瞬间听懂了父亲话中的言外之意——父亲终究是松了口，同意了送文君进宫。他心中大喜，脸上难掩欣喜之色，连忙躬身应道：“是，父亲！孩儿这就去寻大哥！”

领了命令，杨延业不敢耽搁，立刻带着府中小厮匆匆出门，按照平日里大哥常去的地方，一路问询打探，循着踪迹终于追到了杨继业饮酒的这家酒楼。他快步走进酒楼，目光扫过堂内，却始终不见大哥的身影，心中顿时生出几分不安，小厮赶紧叫来小二，“你见着我家大爷了吗？”

小二闻言，仔细回想了片刻，连忙陪着笑脸回道：“呦，那您来晚了，大爷早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临走前神色匆匆，嘴里还念叨着要立刻进宫面圣，走得急切，连桌上的酒钱都忘了付。”

“进宫面圣？！”

杨延业听到这话，脸色骤变，心中大呼大事不好。他不敢有丝毫停留，立刻掏出银两，替大哥结清了酒钱，连多余的话都顾不上说，带着小厮转身就朝着皇宫的方向狂奔而去，一心只想赶在进宫之前拦下他，避免这场弥天大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