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0章 仰望怪物的鼻息而活……(2/2)
但就是这一句话,让三名皇帝的旧友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后背的寒毛齐刷刷地竖了起来。
那种熟悉的、令人胆寒的、属于鹰之主的气息。
隔着薄薄的信纸,扑面而来。
众人只需守住边界即可。
其余的事情,莫德雷德会搞定。
很快,旧贵族就不再是问题了……
落款:德法英-达-伊格尔-冯-圣伊格尔。
阿尔贝林将信纸缓缓放下,靠回了枕头上。
那张苍白的脸上,浮现出了一种久违的、如释重负的冷笑。
熟悉的感觉啊……
………
……
…
杯子倾斜。
深红色的葡萄酒水肆意地洒在了地上,浸透了寝宫那张洁白如雪的绒毛地毯,如同一朵缓慢绽放的暗红色花朵。
但皇帝毫不在意。
他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那片狼藉,只是机械地伸手拿过酒壶,又给自己倒满了另一杯。
在这座象征着帝国至高权力的宫殿寝宫中。
德法英枯坐在椅子上,独自一人,苦笑着,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
窗帘被拉得严严实实,将窗外的天光彻底隔绝在外。
寝宫里只有几根蜡烛在燃烧,烛火在微弱的气流中摇曳,将德法英那张布满皱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他只能允许自己软弱这半天。
仅仅这半天。
过了今夜,他就必须重新变回那个令所有人恐惧的怪物。
小皇子的回答在他的脑海中反复回荡。
那孩子眨着那双干净透明的眼睛,认真地想了想,然后说:
哥哥的事情啊。我觉得……这其实是一件好事呢,父亲。
哥哥想要为帝国做更多的事情,想要保护边境的百姓,这不是很好吗?
也许哥哥的方式有些急躁,但他的出发点一定是好的吧?
毕竟,我们是一家人嘛。
德法英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灼烧着他的喉咙,却烧不掉心头那股冰冷到了骨髓的绝望。
这孩子完全看不到政治。
完全不明白如今的局势有多么危险,国家即将分裂在即。
他能做一个好教皇。
他能用那颗善良的心去抚慰信徒的灵魂,去传播纳多泽的教义。
但他没办法做皇帝。
他没办法继承德法英的事业。
他没办法坐在那把用血铸成的王座上,用铁腕去统治这个充满了野心与背叛的帝国。
他的善良没有力量,他不会下一道命令,导致成百上千人的脑袋落地!
所以,他只好做出了最合适的决定。
一个权力怪物会做出的决定。
酒杯再次被斟满,又被一饮而尽。
他坐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
脑海中浮现的,是很多很多年前的画面。
年轻的德法英站在一片废墟之上。
他的脚下,是老国王的尸体。
他的手中,还在滴着父亲的鲜血。
他杀死了老国王。
杀死了自己的父亲。
就为了他的理想国。
一个强大的、统一的、不再有人听调不听宣的帝国。
为此,他死死地攥住了权力。
攥了一辈子。
攥到指甲嵌入掌心,攥到鲜血从指缝间流淌而下。
然后他便成为了那个令人恐惧的权力怪物。
如今。
那些他曾经亲手推倒的旧贵族的后代们,正试图借着他那不争气的儿子的野心,将那套腐朽的、落后的、没有前景、没有未来的封建分裂制度,重新复辟在这片他一手缔造的国土上。
他绝不容忍。
他绝不容忍自己亲手将时代的车轮往前推进了数十年,如今却因为自己的软弱,而开历史的倒车。
德法英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某种东西正在被点燃。
他将手中的酒杯重重地放在桌上。
够了。
“我手中能握住的只有权力!”
“我手中除了权力之外,别无他物了。”
………
……
…
第二天早晨。
帝鹰都城的天空碧蓝如洗,阳光明媚得几乎有些刺眼。
德法英如往常一般,准时地出现在了前往办公宫殿的长廊上。
他穿着那套绣着双头鹰徽的深紫色大衣,脊背挺得笔直。
步伐沉稳、有力,每一步都踩在石板上,发出极有节奏的笃笃声响。
路上那些有幸能见到皇帝的近臣们,在行礼之后抬起头的那一瞬间。
不约而同地咽了口口水。
然后,一股难以名状的、从脊椎底部窜上后脑勺的寒意,让他们的汗毛齐刷刷地竖了起来。
因为他们在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看到了一种已经消失了许久许久的东西。
那种隐隐约约间散发出来的、令人窒息的威压。
那个统治帝国数十年的怪物。
回来了……
不,更准确的说,他压根就没走。
只是从小憩片刻后再次睁开了眼。
当皇帝重新落座后。
一道又一道强大的、如同铁锤般沉重的政治压力,接连不断地从王宫中涌出,一股又一股地推向了那些旧贵族。
首先是一纸措辞极其严厉的问责,直接点名批评了数位在战争期间毫无战功、却大放厥词的大贵族,措辞之尖锐,几乎等同于公开羞辱。
紧接着,皇帝以战时紧急状态为由,宣布对所有未能完成军事征召义务的贵族领地,立即启动财产清查与军备核算。
皇帝下令,由繁星行省的莫德雷德全权代理帝国南部的军事指挥权,并且赋予其便宜行事的特权。
所有人都读懂了这四个字背后的含义。
便宜行事。
这意味着莫德雷德可以在不经过任何朝廷审批的情况下,对任何妨碍军事行动的势力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包括但不限于。
抄家、夺爵、乃至于就地处决。
而莫德雷德与旧贵族之间的关系是什么?
不共戴天。
这意味着什么,任何一个脑子正常的人都想得明白。
一旦这道旨意被彻底落实。
人头滚滚。
这四个字绝不是修辞手法。
莫德雷德是个善良的好人……但他确实会做出让人头滚滚的决定……这才是这个帝国需要的善良。
消息传出的当天下午。
帝国朝堂上那些原本还在蠢蠢欲动、暗中给大皇子递橄榄枝的旧贵族们,刚刚迈出去的那条腿,以一种近乎于滑稽的速度,缩了回来。
那些堆积在红叶行省军营里的、斥责阿加松破坏团结的信件。
一夜之间,全部停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封又一封措辞卑微的表忠信。
没有人敢在这个节骨眼上,去试探一个清醒了的德法英的底线。
因为他们都还记得。
上一批试探他底线的人,说不定尸骨还没被虫蚁啃食干净。
………
……
…
如果有人足够细心的话,其实会发现。
就在前天,就在他去教堂看望小皇子的那个上午。
他的头发上,依稀还有几缕漆黑如墨的发丝。
而现在,那几缕黑发也消失了。
德法英低着头,羽毛笔在羊皮纸上沙沙作响。
他着照镜子,那如死人般惨白的头发。
“呵……”
随后他无所谓的将镜子一丢,镜子摔碎在了地板上。
德法英没有再将多余的目光放在镜子当中。
破碎的镜子里照不出一个老人,只能造出一个将权力握住的怪物。
所有人,依旧要仰望着那个权力怪物的鼻息而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