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0章 凿山(1/2)
鹰嘴崖下第一锤落下时,天还没亮透。
山风从东北口灌进来,刮过乱石坡,带着一股潮冷的土腥气。崖壁上那片凹槽已经被枯枝和草帘遮了大半,外头远远一瞧,只能瞧见一面嶙峋的花岗岩,灰白石纹里夹着几道黑线,天然得挑不出毛病。
石娃蹲在岩根前,手里攥着一根削尖的木桩,掌心全是汗。昨夜凌天一句“七天”,把所有人心里的弦都拧紧了。陈工把工期压成一张小纸,摊开以后就成了人命、弹药、山路、鬼子侦察队,哪一项都拖不得。
“先定桩。”
陈工的声音压得低,手里的卷尺一头挂在石缝上,一头递给石娃,“外口九寸三,内收八寸五,射口朝第一拐点偏左十五度。你来。”
石娃喉咙发干,接过卷尺时指尖僵了一下。
这不是在平地上插木签。鹰嘴崖这块岩面起伏不平,天然裂缝歪歪斜斜,射口若偏了半寸,打出去的枪口就会卡在死角里;若太正,外头巡山的人一眼就能瞧出人工凿痕。陈工昨夜说过,暗堡做得好,敌人从底下走过去,脑袋顶上挨了枪,还以为子弹是从山里钻出来的。
石娃把卷尺拉直,脚尖抵住一块凸出的石棱,身子贴着岩壁慢慢挪。他先按陈工教的法子,用拇指沿着天然裂缝摸了一遍,又退后两步,眯起眼把兽道第一拐点和崖壁裂线叠在一起。
苍狼带人布下的七根监测木签,最远的一根藏在坡底矮灌木里。石娃认得那条线。若鬼子从老兽道上来,过第五点以后脚程会慢,抬头找路的次数会变多。暗堡射孔就得吃住那个抬头的瞬间。
“往右一寸。”
郑工兵忍不住提醒了一句。
石娃没吭声,膝盖压在碎石上,又把木桩往左挪了半寸。他的手指按住岩面一条天然黑纹,木桩尖端正好卡在黑纹底下,若以后这里被凿开,外沿的人工痕会被黑纹压住,远处瞧着只是一道裂口。
陈工站在后头,帽檐阴影遮住半张脸,过了片刻才问:“为什么不听他的?”
石娃咽了口唾沫,“郑班长说的是枪口方向,可陈工说过,枪口方向得藏在石头脾气里。右一寸能打得更正,左半寸外头看不出来。”
郑工兵愣了一下,粗糙的手背在裤子上蹭了蹭,嘴里嘟囔:“小子,学得挺快。”
陈工把铅笔从耳后取下,在小本上记了一道,语气仍旧硬:“钉。”
石娃举起木槌,第一下落得很稳。木桩尖端扎进土石混在一起的浅缝里,发出闷闷一声响。他又补了两下,把桩头压到与岩根齐平,随后用两根细线从桩顶牵出,分别指向兽道两个露头位。
陈工亲自俯身复核。卷尺拉紧,角尺贴上去,铅锤坠下,细线在山风里微微晃。四周没人说话,连呼吸都放轻了。
片刻后,陈工收起铅锤。
“第一根定位桩,合格。”
这几个字落下,石娃后背一下热了。他低下头,才发现自己两只手都在抖,虎口被木槌震得发麻,可胸口那口气终于顶出来了。
张大彪从坡下钻上来,棉帽上沾了一圈草屑,身后跟着二十多个挑出来的工兵。一个个背着钢钎、铁锤、麻袋,袖口用布条扎紧,脸上还带着夺旧山路后没消下去的杀气。
“陈工,俺的人到了。”张大彪嗓门刚起,立刻被苍狼抬手压下去,他咧嘴把声音往肚子里吞,“都是嘴严的,能熬夜,能抡锤,谁掉链子老子抽谁。”
陈工指了指那根定位桩,又指向崖壁,“从这里开。先凿外轮廓,进四寸再修边,外沿的天然皮不准乱碰。每人二十分钟,一到点就换,手软了还硬抡,钎眼会跑。”
张大彪皱眉,“二十分钟也太短了吧?我一营的人抡半个时辰都能顶住。”
陈工把钢钎递给他,“你试。”
张大彪接过钢钎,往岩面上一顶。一个老工兵抡起八磅锤,第一锤砸下去,火星从钎尖爆开,清脆的响声在崖根炸开,震得旁边几个人耳朵嗡了一下。
岩面上只留下一个浅浅的白点。
张大彪脸上的笑没了。
老工兵又砸第二锤、第三锤。十锤下去,钎尖咬出一个米粒大的坑,铁锤反震上来,老工兵两条胳膊上的筋一根根鼓起,肩膀随着呼吸往下沉。到第三十锤时,他额头汗珠已经顺着鬓角往下滚,嘴唇抿成一条线,抡锤的节奏明显慢了半拍。
花岗岩不吃虚劲。锤子轻了,钎尖只在表皮蹭出白印;锤子重了,反震顺着铁杆钻进骨头,手腕发酸,胳膊发麻,胸口都跟着闷。
石娃扶着定位桩,眼前只剩下一次次砸下去的铁锤。火星亮一下,岩粉掉一点。人和石头较劲,较的全是肉里的劲、骨头里的劲。
“停。”陈工掐着怀表,“换人。”
老工兵把铁锤递出去时,手指松得很慢,掌心已经红肿一片。他退到旁边,蹲下就大口喘气,胸膛起伏得厉害,却还扯着嗓子骂:“这石头真他娘硬,跟鬼子的脑壳有一拼。”
张大彪脸色沉了,扭头冲底下挥手,“按陈工的来!二十分钟一换,谁逞能误了活,老子让他去背三天石灰!”
坡下随即响起斧声。
一营的伐木训练开始了。十几把斧头同时砍进树干,咚咚声沿着山脚铺开。张大彪安排得很细,白天工兵在崖根做轻响处理,山下就练伐木、搬运、号子压声;夜里真正开凿,油灯罩上铁皮防风,所有手电一律封进箱底。鬼子侦察兵隔着山脊听见,也只会以为独立团在赶修木料,准备加固旧山路。
陈工把岩粉扫进麻袋,不许一粒白粉散在外头。凿下来的碎屑用湿土拌了,填到三十步外的乱石窝里,再铺枯叶压平。郑工兵带两个人专门处理脚印,来路走一条,回路换一条,连挑水的步子都得踩在旧兽蹄印旁边。
石娃轮到第一班抡锤时,天已经大亮。钢钎顶在定位线内侧,他深吸一口气,抡起铁锤砸下去。
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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