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烽火连城(2/2)
那吉扫视左右,这些台吉们个个贪得无厌,领地同样有此类案件,若非恰台吉劝他接下政务,他根本就不想理会这些破事。
“镇日价要被你们烦死,薛兄弟,咱们去饮酒。”
张昊笑眯眯起身,抱手辞过黄管事,跟着众位台吉去吃饭。
其实黄管事也是一位台吉,所谓台吉,又名那颜,就是部落头领,有大小、血亲、功臣之别,这是成吉思汗制定的千户那颜制度。
俺答汗及其兄弟是宗王,又名万户,部落的头领,均是勋臣和贵戚。
譬如那吉的族叔洪台吉,名曰苦兔者,是俺答汗的侄子,相当于小王爷。
黄管事既是部落头领,也是那吉心腹,接了赵驸马撂下的挑子,成为板升的断事人。
台吉们有领地和属民,祖上多与黄金家族有裙带关系,获得一丝黄金血脉,即世袭贵族,另有一部分领主为异姓功臣,通常会和身怀黄金血脉的贵族联姻,以此来维持自己的地位。
权利和财富,就像艾滋病一样,只能通过血脉来传续,领主掌握领地内一切生产资料,拥有领地上的属民,就像拥有牲口和其他财产一样,所以没有人会在乎那些蒙汉屁民的死活。
一场午宴喝到天黑,生意合作之事也谈得差不多,张昊晕头晕脑的扶着刘富贵,来到一处小院,进屋坐下,让王好文去外面守着。
“俺答汗在哪?”
“上月驻兵大同北边的威宁海子,各部都在移动,如今在哪儿,那吉不说,我也不敢问。”
“偏头关那边可有具体消息?”
“俺答汗在河套征发五万汉民,那吉说死了一大半汉民才攻破偏头关,老拔都此刻应该到了三晋腹地,台吉们却无动于衷,也没人去偏头关接应掳掠的汉民和财货,有点奇怪。”
张昊端着茶杯喝一口,拧眉来回寻思。
偏头关是晋北锁钥,三晋的屏藩,此地与关外河套仅隔一水,后勤补给方便,蒙古大军南下掳掠,自然首选此地下手。
明军在偏头关设有三营万余士卒,有坚城高墙依托,人马其实不算少,作为一个军事要塞,各样防守器械也准备充足。
但偏头关辖下营堡二十九,兵力分摊在漫长的防线上,便薄弱了,难免顾此失彼,鞑子集中兵力攻击一点,突破不难。
其实朝廷在九边修筑长城,也知道挡不住入侵者,主要还是作为预警系统,为主力部队到来赢得时间,尽量降低损失。
鞑子猛攻偏头关,死的其实都是汉人,只要蒙古勇士不用伤亡,失败也没啥大不了的,倘若拿下就赚大了,这是其一。
其二,俺答汗六大营十多万部众,老拔都一部打草惊蛇,明军疲于奔命,弱点自然会暴露,这是身为防守一方的悲哀。
如今偏头关失守,三晋大门洞开,鞑子完全可以南下横扫晋地,奇怪的是,河套的鞑子没有丝毫接收掳掠物资的动静。
老拔都很可能没有南下三晋腹地,而是掉头向东,直逼顺天府锁钥紫荆关。
内有老拔都,外有潜卧宣大边外的俺答汗,里应外合,怕是要重演闪击京师的老把戏!
“老爷,我回去晚了不大好。”
小刘见他陷入沉思,出言提醒。
张昊放下凉透的茶盏。
“邓去疾在哪儿?”
“他带着一个叫黄六鸿的人找过我,随后再无消息,黄六鸿如今在李驸马府上做事。”
小刘见老爷默然颔首,匆匆离去。
张昊盯着亮晃晃的牛油大蜡,整理千头万绪,苦思如何才能扭转这场战争。
俺答汗兄弟七人,长兄墨尔根最能打,也死的最早,镇守西海虏庭的大成便是此人之子。
三弟拉布是个病秧子,全家老小都在大板升享福,驻牧于大同以北“葫芦海子”的蛮根儿部落,便是此人麾下部众。
四弟即拔都,拥兵三万余,打得察哈尔土蛮汗东迁,是俺答汗得力臂膀,除了幺儿苦兔不成器,大儿那木尔,二儿布延,都是能征善战。
五弟那林,驻牧宣府独石口边外,此人热衷于财货,据说和驸马赵全关系不错。
六弟那竹早夭,七弟卜赤刺今日午宴也在场,是个只会享受的王爷。
这就是俺答汗得以纵横塞外的三万户六大营。
鞑子的制胜法宝是机动性,倘若急行军,两天行进四百里,四天行进六百里,不逊二战德军装甲师,老拔都很可能已经奔袭到了紫荆关。
战争燃烧人命,比拼信念、将帅、计谋、兵器、物资。
俺答汗兵强马壮,而且善于利用朝廷内部矛盾,甚至与边将勾结,屡破边墙。
敌我双方对比,我大明除了人命多、善内斗,还有啥?
老子拿甚么来拯救这头待宰的大肥猪?
“老爷。”
王好文领着宝音进来,见老爷皱眉不语,悄没声的退下。
“我做了醒酒甜汤。”
宝音巧笑嫣然,把托盘放桌上,袅袅娜娜去搬圆凳过来,拢着裙裾坐他身边,不经意间秀出腰臀那一抹风光无限的弧度,她拿汤匙舀了一勺甜汤,嘟着樱唇吹吹,含羞送到他嘴边。
“公子。”
这女人分明在卖弄风骚,张昊按捺心中的烦躁,冷笑道:
“你觉得我敢喝么?”
宝音黛眉轻蹙,委屈道:
“妾身一举一动都被你的仆人盯着,并不敢有一丝邪念,公子,妾身从没害过人。”
张昊暗道老子大意了,宝音肯定对小刘起了疑心,因此才会上门送汤试探。
“既然看得这么死,你怎么知道我醉酒?又如何能去得厨房?”
宝音美目盼兮,含嗔道:
“非要逼着人家说实话,公子醉酒是卓玛告诉我的呗,甜汤也是她去厨房要的。”
那个人畜无害的小侍女卓玛浮现脑海,张昊脑壳疼,不知道如何处置大小两个祸水。
“试探我有意思么?”
宝音放下汤碗跪地,玉面扬起,明眸已是泪水盈盈,楚楚可怜道:
“妾身实是关心公子,当日我已发誓,愿意为奴为婢,只求公子垂怜。”
张昊从不相信誓言,手肘支桌,揉着脑门道:
“你是不是很好奇我的身份?告诉你也无妨,我是明朝驸马。”
宝音朦胧的泪眼圆睁,难怪他能带着大批的货物,自由出入边关。
张昊又道:
“你的部族不是在西海苟延残喘么,我可以替你复国,还有疑问没?
宝音满心的惊诧和不解,还有狂喜。
这个恶毒之人,果然看上了我的身份,也许还有美貌,她的心脏禁不住砰砰大跳,颤抖着说:
“为甚么、为甚么要帮我?”
“你这不是废话嘛,鞑子是咱们的共同敌人,天不早了,回去歇息吧。”
宝音珠泪滚滚,郑重伏地叩头,玉面上、双眸中,满满的都是国破家亡之恨。
张昊目送对方离开,示意进来的王好文把汤碗端走。
“别犯馋,倒了。”
有此番交流,他觉得宝音无论是站在上师索南、还是女活佛吒桑姆、亦或是族人的立场,都会乖乖的听他吩咐,至少是短期内。
初见时,此女为了活命,先后亮出自己的三重底牌:叶尔羌王女、女活佛弟子、上师弟子。
王女的国破家亡之恨不消说,罪魁祸首是鞑子。
藏地在几十年前诞生了第一位女活佛,创建桑顶寺,专收比丘尼,传承至今已有三代。
不过藏地女人地位卑下,女活佛的影响力有限,因此才会和格鲁派抱团取暖。
格鲁派处境同样困窘,索南大喇嘛迫切需要外援,看上了虎踞塞北的雄主俺答汗。
时下的雪域高原并非世外桃源,而是一个政教合一的地狱,教派林立、寺豪割据。
这个局面朝廷喜闻乐见。
对藏僧册封官爵自太祖始,仅赐予大小僧官名号,并不规定相互关系,让他们各自隶属中央僧录司,多封众建,意在分而治之。
乌思藏都司地界有大宝、大乘、大慈三大法王,乃顶级僧官,这些人靠宗教影响,以及朝廷给予的殊荣,统治本派主寺、属寺。
还有帕竹灌顶国师阐化王、馆觉灌顶国师护教王、灵藏灌顶国师赞善王、必力工瓦阐教王、思达藏辅教王,这五大教王更牛逼。
它们拥有领地,掌握军队,辖有农奴,享有实权,一家大小既是西天佛子,也是贵族领主。
此外还有甚么宁玛、萨迦、噶举、格鲁、噶当、希解、觉域、觉囊等,大小派别数不胜数。
这些教派割据一方,互不统属,其实就是一个个大家族,进而建立政权,即所谓“寺阀”。
各教派徒众追名逐利,贪财淫逸,互相仇视残杀,此涨彼落,强者得以生存,弱者被淘汰。
索南喇嘛的格鲁派,面临的便是淘汰现状,此派僧人戴黄色僧帽,俗称黄教,祖上也阔绰过,宣德九年,祖师被封为大慈法王。
奈何法王、教王、佛子、国师、禅师、都纲、喇嘛等名号,无论师传徒、父传子,都要由朝廷敕封,否则得不到各地僧俗认可。
黄教如今就很尴尬,没有朝廷敕封,幕后金主势微,被红帽、黑帽联手打击,别说主持新年传昭大会,连参加的资格都被剥夺。
说起来,这个一年一度的藏地最大宗教节日,还是格鲁派创始人发起的呢。
索南勾结俺答汗,无非是结成施主与福田关系,以俺答汗的尿性,一旦染指乌思藏,战争不可避免,生灵涂炭,大损黄教名誉。
因此,索南最终目的是通过俺答汗,与朝廷建立贡赐关系,获得封号,重铸格鲁派辉煌。
乌思藏只有两类人,僧官活在天堂,农奴活在地狱,严重不合他的三观,所以说,英特纳雄耐尔若要实现,离不开索南这个带路党。
降服索南需要恩威并施,胡萝卜他不缺,大棒得打在俺答汗头上,杀猴骇鸡。
为了乌斯藏活地狱里的百万农奴,为了饱受鞑子荼毒的我大明百姓,俺答汗必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