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0章 同事调侃,心态转变(1/2)
齐砚舟把平板合上,顺手塞进茶几底下。平板的边缘磕到了抽屉里的旧杂志,发出一声闷响,他没管,只是把手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了一根橡皮筋,黑色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进去的。他把橡皮筋搁在茶几上,想着也许她用得着,又觉得一根橡皮筋不值得特意说,就放在那里了。阳光已经移到沙发另一侧,从靠垫的边缘滑到了地板上,在地砖上画出一个歪歪扭扭的光斑。毛毯还搭在扶手上,一端垂下来,几乎要碰到地面,另一端被靠垫压着,褶皱里还藏着那支荧光笔,橙色的笔尖露在外面,像一朵小小的蘑菇。荧光笔滚到了地毯缝里,笔身卡在两条编织纹路之间,他弯腰拔了一下才拔出来,笔帽掉了,他找了一圈才在茶几腿旁边找到,扣上,放在毛毯上面。
他起身时动作轻,没吵醒岑晚秋。她的头从沙发靠背上滑下来了一点,枕在靠垫的边缘,脖子弯着一个不太舒服的角度,但她的表情很放松,嘴唇微微张着,呼吸从嘴唇间进出,发出很轻很细的声音,像风吹过纸页。她睡得比前些日子踏实,眉头松着,不像以前那样即使在睡梦中也微微皱着,像在解一道永远解不开的题。她的手指平放在沙发上,掌心朝上,五指微微张开,像一个在接雨水的手势。她的指甲剪得很短,剪得很整齐,甲床的边缘有一条细细的白线,那是她每周修剪一次留下的痕迹。
他去厨房倒了杯温水。厨房的水龙头拧开的时候发出“嘎吱”一声,很轻,但在他耳朵里被放大了。他赶紧把水流调小,让水顺着杯壁慢慢流进去,几乎没有声音。杯子是那只白色粗陶杯,杯壁上的釉裂还在,水的温度从裂纹里慢慢渗出来,他用手背试了试,不烫,刚好能入口。他端着杯子回来时看她翻了个身,从侧卧变成了平躺,枕头歪了半边,枕芯从枕套里露出来一角,白色的棉絮在灰色的枕套边缘格外显眼。他伸手扶正,指尖碰了下她的发梢,又缩回来。她的头发很细很软,指尖碰到的时候像碰到了空气,几乎没有阻力,但他还是感觉到了那种微微的凉意,从发梢传到指尖,像一根极细的丝线。这动作他自己都没察觉,手指缩回来的时候他愣了一瞬,像是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缩,又像是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缩但不想承认。
她在沙发上又睡了大概二十分钟才醒。醒来的时候眼睛还没睁开,先伸了个懒腰,手臂举过头顶,手指在空中张了一下又攥起来,像一朵花开了又合。然后她才睁开眼睛,看见他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端着那杯温水,水已经不冒热气了。她坐起来,头发乱糟糟的,左边脸颊上印着沙发靠垫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一幅抽象画。她接过水杯喝了一口,水凉了,但她没说什么,喝完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很轻的“叮”一声。
“几点了?”她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八点四十。”他说,“不急,约的是九点半。”
她点点头,起身去卫生间洗漱。水龙头的声音从门缝里传出来,然后是挤牙膏的声音,刷牙的声音,漱口的声音。他坐在沙发上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它们很踏实,像一首他渐渐学会了的曲子,每一个音符都熟悉,每一个音符都不多余。
半小时后,两人到了医院。江城人民医院的门诊大楼是前年新修的,灰白色的外墙,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着淡蓝色的光。门口的石阶上坐着几个等化验报告的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发呆,一个老太太抱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几个馒头和一瓶矿泉水。自动门开开合合,每次打开都涌出一股混杂着消毒水、中药和咖啡的气味。岑晚秋是来做常规复查的,顺便看看林夏和小雨。她每个月来一次,有时候两次,抽血、量血压、做一些常规的检查,齐砚舟每次都陪着她,从挂号到缴费到取报告,每一个环节都在。他说反正顺路,她知道不顺路,他的办公室在住院部那边,走过来要穿过整个门诊大厅再上一段楼梯,但她没有拆穿过。
走廊休息区有几张圆桌,白色的桌面,绿色的桌腿,桌上放着几盆塑料绿植,叶子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靠窗那张坐着几个护士,正吃早餐。早餐是食堂买的,包子、豆浆、茶叶蛋,包子的皮有点厚,豆浆是用一次性纸杯装的,杯壁上印着医院的标志和一行小字——“江城人民医院,您健康的守护者”。她们一边吃一边聊天,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走廊里听得很清楚。看见他们并肩走来,声音立刻高了起来,像有人拧大了一个收音机的音量旋钮。
“哟,齐主任今天亲自送人啊?”林夏从值班室探出头,嘴里还咬着包子。她咬包子的动作很豪迈,一口下去,包子缺了三分之一,露出里面的肉馅,肉汁顺着嘴角流了一点,她用袖子擦了。林夏是妇产科的护士长,四十出头,短发,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她说话的声音很大,整条走廊都能听见,不是故意大声,是天生嗓门大,像她这个人一样,敞亮、直接、不藏不掖。
齐砚舟把手插进白大褂口袋,白大褂的口袋很大,里面装着手机、笔、一个小本子和一包纸巾,手机压在笔上面,笔压在本子上面,纸巾塞在最里面,鼓鼓囊囊的。“路过,顺道。”他说,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但他把“顺道”两个字说得比平时快了一些,像是想尽快把这个话题翻过去。
“顺道可真巧。”小雨从林夏身后蹦出来,手里拎着两盒酸奶,酸奶是医院小卖部买的,盒子上印着草莓图案,吸管用透明塑料袋封着贴在盒子背面。小雨是去年刚分来的实习生,二十出头,扎着一条高马尾,走路的时候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像一面小旗子。她说话的时候眼睛会瞪得很大,显得很真诚,但大家都知道那是她的习惯,不是真的惊讶。“刚好走到门口,刚好看到岑姐,刚好陪她上来——齐主任,你这‘刚好’也太准了吧?你这‘刚好’的频率比食堂的红烧肉出现的频率还高,食堂的红烧肉一周两次,你这一周得有五次吧?”
他不接话,只抬手敲了下她额头。敲的力气不大,但声音很脆,“啪”的一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响了一下。“上班时间别贫。”他说,语气不重,但带着一点长辈的威严。小雨捂着额头“哎哟”了一声,但脸上笑嘻嘻的,显然没有被敲疼。
岑晚秋站在一旁,低头笑了笑。她的笑容很小,嘴角只是微微上扬了一下,但梨涡出来了,浅浅的,像湖面上一个很小的涟漪。她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薄外套,里面是白色的T恤,下身是一条深蓝色的长裤,脚上是一双白色的软底布鞋。她的头发扎了一个低马尾,用那根黑色橡皮筋绑的——他放在茶几上的那根,她出门前看见了,顺手用了。他的目光扫过那根橡皮筋,没有说什么,但心里有一个很轻的触动,像有人用小指弹了一下他的心尖。
齐砚舟拉开椅子让她坐下。椅子是塑料的,浅蓝色,靠背很直,坐垫很硬,他拉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了一下,发出“吱”的一声,很刺耳。他皱了皱眉,又往外拉了一点,让她有足够的空间坐进去。她又接过她手里的包放在腿边。包是帆布材质的,深灰色,里面装着她的钱包、手机、钥匙和一本书,书是《准爸爸的第一本育儿书》——她早上出门前从茶几上拿的,说路上想看。他不知道她看到第几页了,但书脊上已经有了一道折痕,说明她翻过很多次。然后他顺手拧开一瓶水递过去,瓶盖拧下来放在桌上,瓶盖朝上,没有放反。
林夏眼睛一亮,指着他说:“哎!以前谁借他笔他都甩一句‘自己没长手’,现在连瓶盖都替人拧好了?齐主任,你这转变也太彻底了吧?以前你是那种——”她站起来,模仿他的样子,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下巴微抬,面无表情,“‘自己没长手?’就这一句,没了。多说一个字都嫌浪费。现在呢?你看看,你看看,”她指着水瓶,“拧盖、递水、放包、拉椅子,一条龙服务,比我们产科的服务流程还完整。”
“嫉妒了?”齐砚舟斜她一眼,眼神里带着一点笑意,嘴角微微上翘,“那你找个人给你拧去。”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开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但林夏听了之后表情变了一下,从调侃变成了若有所思,然后又变回调侃,整个过程不到一秒。
“我可不稀罕。”她撇嘴,“但我记得上周三,你还帮3号病房搬了一盆绿萝,说是‘我家那位喜欢的种类’,对吧小雨?”她转头看向小雨,小雨正在用吸管戳酸奶的锡纸封口,戳了两下没戳破,第三下用力过猛,酸奶溅了一点出来,溅在她手背上,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小雨猛点头,马尾在脑后剧烈晃动:“对对对!那天我还问您怎么知道那是虎尾兰,您说‘家里刚种了一排’。”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夸张的惊讶,像在念台词,但又不是完全在演,因为她说的是真的。那天她确实问了,他也确实那么答了。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她第一次听见齐砚舟用“我家”这个词。他来医院工作八年了,从来没有在任何场合说过“我家”这两个字,他的家对他来说一直是一个私密的、不愿提及的空间。但那一天,他说了,而且说得那么自然,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情。
周围几个护士笑出声。笑声不大,但很真,是那种在平淡的工作日里突然被什么东西逗乐了的笑,带着一点早餐的余温和咖啡的香气。岑晚秋低着头,手指绕着水瓶标签边缘一圈圈揭。标签是塑料的,很好揭,她已经揭了三分之一,露出,不是那种很红的颜色,是淡淡的粉色,从耳垂蔓延到耳廓,像一朵慢慢开放的花。
齐砚舟看了她一眼,没辩解,只笑着应了句:“行,我承认,我现在是有点不一样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坦然,没有不好意思,没有躲闪,就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看着林夏,又看了看小雨,目光最后落在岑晚秋身上,停留了一秒,然后移开。他的眼神很平静,但在那一秒里,有一个人——只有岑晚秋自己——能感觉到那目光的重量,像一只手轻轻按在她的肩膀上,不重,但很暖。
“何止是有点。”林夏坐到旁边椅子上,掰着手指数。她的手指短而粗,指甲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指甲油已经有些剥落了,边缘翘起一小片。“以前查房路过花店,眼皮都不抬;现在呢?每天下班绕二十分钟路取花,就为了给她换新鲜的洋桔梗。听说你还记住了每种花的换水周期?洋桔梗几天换一次?玫瑰几天换一次?百合几天换一次?你是不是还做了一个表格?”她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笑得前仰后合,椅子在她身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那不是怕烂根。”他耸肩,动作幅度不大,但白大褂的领子蹭到了他的脖子,他伸手扯了一下,“她开店的,花死了影响生意。”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正经,像一个在为自己的行为寻找合理解释的人,但他的嘴角出卖了他——嘴角微微上翘,压都压不下去。
“得了吧!”小雨直接拍桌,手掌拍在白色桌面上发出“啪”的一声,桌上的塑料绿植震了一下,叶子上的灰落了一层。“上周五你做完手术,累得眼发黑,还要拐去花坊站五分钟才回家。监控我都看到了!你从手术室出来的时候脸色都是白的,走路都在晃,林姐让你去休息室躺一会儿,你说‘没事,我先去拿个东西’。拿什么东西?你拿了个寂寞!你站在花坊门口看了五分钟的花,什么都没拿,然后就走了!”她越说越激动,酸奶盒子在她手里被捏得变了形,酸奶从吸管口冒了一点出来,她赶紧低头吸了一口。
众人哄笑。笑声在走廊里回荡,从墙壁弹到天花板,从天花板弹到地板,像一群看不见的鸟在飞来飞去。一个路过的病人好奇地朝这边看了一眼,笑了笑,又走了。岑晚秋终于抬头,瞪了齐砚舟一下。她的瞪没有恶意,甚至没有什么力度,像一只小猫伸出爪子轻轻拍了一下,不疼,但痒。她的眼睛里有笑意,那种笑意藏得很深,但她没有压住,让它浮了上来,在瞳孔的表面闪了一下。
他摊手:“我说是去拿落下的病历本……”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点无辜,但那种无辜是装出来的,谁都看得出来。他的手掌摊开,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像一个在展示什么东西的人,但他的掌心里什么都没有。
“谁信啊!”林夏笑得前仰后合,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指着他,手指在空气里抖啊抖的,“病历本?你齐大主任什么时候落过病历本?你连八年前第一个病人的病历号都记得,你会落病历本?你这借口找得也太敷衍了吧?全院都知道你现在是‘花坊定点接送员’了,我们私底下都这么叫你,你不知道吧?”
气氛热起来,话题慢慢散开。有人说起孩子,有人聊起产假,声音不高,但都带着笑意。一个年纪大一些的护士说她女儿刚生了二胎,一个年轻护士说她想休产假但科室人手不够走不开,另一个护士说她老公带孩子比她还细心,尿布换得比她快。她们说话的时候目光会不自觉地看向岑晚秋,但没有一直盯着,看一眼就移开,像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传递什么。岑晚秋感觉到了那些目光,但没有不自在,她低着头,手指还在揭那个水瓶标签,已经揭了一大半了,只剩下最后一小块还粘在瓶身上。她没有揭完,留了那最后一小块,把标签按了回去,按得平平整整,像是从来没有被揭起来过。
茶水间里,几位年长护士围在咖啡机旁。咖啡机是医院去年新买的,全自动的,能做出好几种咖啡,但大部分人还是只喝美式,因为其他种类要等太久,没时间。一个穿蓝条纹制服的大姐端着杯子,杯子里是美式咖啡,没加糖没加奶,黑得像中药。她吹了吹杯面上的热气,看着那一层薄薄的白雾慢慢散开,忽然开口:“我当年也不敢生,怕疼、怕老、怕以后再也没自己的日子。我三十一岁才怀上,之前拖了三年,我老公不急,我急,但我又怕。怕什么呢?怕身材走形,怕事业受影响,怕夜里睡不好觉,怕变成一个自己都不认识的人。我那时候在急诊科,天天看见各种各样的病人,有的生孩子大出血的,有的产后抑郁的,有的孩子生下来就有问题的,看得越多,越不敢生。”
她吹了口气,看着杯面热气散开,露出咖啡黑色的表面,映出她自己的脸,模糊的,扭曲的,像一个梦里的影子。“结果生完才知道,最怕的不是痛,是听不到那小东西哭。我儿子生下来的时候不会哭,医生拍了好几下才哭出来,那几秒钟我觉得比一辈子都长。后来有一段时间他特别爱哭,白天哭夜里哭,邻居都来敲门了。我烦得要死,心想我怎么生了这么个东西。但有一天他发烧到三十九度,我不敢睡,抱着他在客厅来回走,整夜没合眼。我走了一夜,从客厅走到阳台,从阳台走到厨房,再从厨房走回客厅,地板都快被我走出一条沟了。可第二天早上他退烧了,冲我咧嘴一笑——他那时候才四个月,牙都没长,牙龈粉红色的,笑起来口水从嘴角流出来,滴在我手背上——我就觉得,值了。什么都值了。”
她说完喝了一口咖啡,咖啡已经凉了,她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她的眼睛看着远处,目光穿过茶水间的窗户,落在对面住院楼的灰色外墙上,落在一个个小小的窗户上,每一个窗户后面都有一个故事,有的正在发生,有的已经结束。
另一个年轻点的护士接话,她是产科病房的,姓周,大家叫她小周。她刚休完产假回来没多久,身上还带着一种新手妈妈特有的疲惫和兴奋,黑眼圈很重,但眼睛很亮。“我老公头三个月半夜喂奶差点崩溃。他白天要上班,晚上要喂奶,一天睡不到五个小时,人都瘦了一圈。有天抱着娃在厨房转圈,一边走一边念叨‘爸爸好困’,‘爸爸好困’,像念经一样。后来孩子第一次叫‘爸爸’,他当场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抱着孩子的手都在抖。我说你至于吗,他说你不懂,他从出生到现在七个月,我一直以为他不认识我。但其实他认识,他只是不会说。现在他会叫了,他在叫我。”
她说着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那种感觉,说不出来。就像……突然之间,你不是一个人活着了。你做的每一个决定,走的每一步路,都不再只关乎你自己。你会想,我要变成一个更好的人,因为我希望他以后也能变成一个更好的人。不是压力,是一种……方向感。你明白吗?”她看向岑晚秋,目光里带着一种真诚的、不设防的温柔。
没人看岑晚秋,但她听得仔细。她的耳朵不再红了,但她的表情变了,从那种淡淡的、疏离的安静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专注的倾听。她的眼睛没有看任何人,看着桌上的水瓶,看着瓶身上那截被她按回去的标签,看着标签边缘那一道细细的折痕。手指捏着纸杯边缘,慢慢收紧,纸杯被她捏得变形了,里面的咖啡晃了晃,差一点就要溢出来。咖啡还是热的,她一口没喝,但杯壁上的温度已经从手指传到了掌心,又从掌心传到了手腕,像一条细细的暖流,沿着血管慢慢向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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