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旅途麻烦,轻松化解(1/2)
清晨六点,闹钟还没响,齐砚舟就睁开了眼。他的生物钟比任何闹钟都准,当了十几年医生,身体已经学会了在需要醒来的前几分钟自动唤醒。窗外天光已经透进来,不是那种刺眼的亮,是一种柔和的、灰蓝色的光,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绸缎铺在整个天空上。山色清亮,远处的山峦在晨光中显出一种淡淡的青灰色,像中国画里的远山,墨色很淡,几乎要融进天空里。鸟叫一声接一声,不是那种嘈杂的、混乱的叫声,是很有秩序的、此起彼伏的,像一支在调音的乐队,每只鸟都在试自己的音,合在一起就成了早晨的交响乐。
他侧头看了眼还在睡的岑晚秋。她的头埋在枕头里,只露出半张脸,头发散在枕头上,像一片黑色的河流。她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慢,从嘴唇间进出,发出很细很细的声音,像风吹过极窄的缝隙。她的睫毛很长,从侧面看微微上翘,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阴影随着她眼球的快速转动而微微颤动——她在做梦,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嘴角有一点点向上翘的弧度,像是梦见了什么好事。他没去叫她,自己轻手轻脚下了床。床垫发出很轻的“嘎吱”声,他停了一下,等她呼吸没有变化,才继续动作。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地板是凉的,那种凉从脚心渗进来,沿着脚掌的弧线慢慢扩散,让人一下子清醒了。他先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让更多的光透进来,然后走到桌边,把昨晚画好的行程表从笔记本上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裤兜。裤兜里已经有一把钥匙、几张零钱和一颗薄荷糖,行程表塞进去的时候和薄荷糖挤在一起,发出很轻的沙沙声。他又走到床头柜旁边,蹲下来检查相机充电器的指示灯——绿色的,常亮,说明充满了。他把充电器从插座上拔下来,把线绕好,用自带的魔术贴扎住,放在相机包的侧袋里,拉上拉链,拉链的齿合在一起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有点响,他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看她,她翻了个身,脸转向另一边,但没醒。
等他穿好外套、拎起保温杯准备出门烧热水时,她才翻了个身,眼睛半睁地看着他。她的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眼皮很重,像两块磁铁在互相吸引,她用力睁了一下,又闭上,又睁开,才勉强看清他在做什么。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一把很久没用过的提琴被轻轻拉了一下:“这么早?”那个“早”字的尾音拖得很长,然后被一个哈欠打断了。
“六点了。”他拧开保温杯盖子,检查了一下内胆有没有异味。保温杯是不锈钢的,用了两年了,内胆有一点点水垢,但不影响使用。他昨天已经刷过了,用食用小苏打泡了一夜,水垢基本掉了,只剩下杯底一圈淡淡的白色痕迹。“我先下去看看老板娘有没有煮粥,顺便问问登山道通不通。你接着睡,不着急,等我上来再起。”他说着把保温杯夹在腋下,腾出手来系鞋带,鞋带是深棕色的,打了双结,结打得不大不小,刚好不会拖到地面。
她撑着坐起来,头发乱着,左边脸颊上印着枕头套的纹路,一道一道的,像一幅抽象画。她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又揉了揉脸颊,把那些纹路揉散了。“不是说今天要爬到山顶看日出吗?”她说着又打了个哈欠,用手捂住嘴,打完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的笑很轻,像早晨的第一缕风,还没站稳就散了。
“计划照旧。”他笑,系好鞋带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不过得早点走,山路不好说。老板娘说那条登山道最近在修,可能有临时封路,得去确认一下。你先洗漱,把外套穿上,山上冷。”他说着拉开房门,走廊里的凉风涌进来,带着木头和青苔的气味,他侧身出去,轻轻把门带上,门锁的弹簧发出很轻的“咔”一声。
民宿门口,老板娘正蹲在台阶上喂猫。猫是一只橘色的田园猫,胖墩墩的,蹲在地上,尾巴卷成一个问号,正专心致志地舔一个浅碗里的牛奶。老板娘穿着那件碎花睡袍,头发用一根橡皮筋随便扎着,脚上还是那双塑料拖鞋,脚趾头露在外面,指甲剪得很短。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继续用手指把碗里的牛奶往猫的方向拨了拨:“别白跑了,前面封路了,施工队昨儿半夜就开始挖,说是塌方隐患,至少堵俩钟头。我儿子在那边干活,半夜两点给我发的消息,说山上滚下来一块大石头,把路砸了个坑,得修到天亮。”她说着抬起头,用下巴朝山的方向努了努,“你们城里人开车不习惯那种路,就算通了也别走,危险。”
齐砚舟嗯了声,没有表现出失望或者着急,只是蹲下来,和老板娘平视。他掏出手机打开地图,屏幕的光在早晨的暗光里有点刺眼,他调低了亮度,放大地图,果然显示前方路段红得发紫,拥堵长度标着“1.2公里”,预计通行时间“约2小时”。他看了两秒,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他问:“有别的路能绕上去吗?本地人常走的?不用是柏油路,土路也行,能通车就成。”他的语气很平,像在手术室里和护士确认器械的位置,不急不躁,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老板娘抬头瞅他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点意外,大概没想到这个城里人没有抱怨也没有放弃,而是直接问备选方案。她站起来,拍了拍睡袍上的猫毛,双手叉腰,歪着头想了想:“有是有一条,土路,导航不认,你找得到算你本事。那路我年轻时候走过,后来修了公路就没人走了,估计长草了,但路基应该还在。从镇子东头出去,过那座石桥,看到一棵歪脖子樟树往右拐,顺着电线杆走,看到第三个电线杆往左,上坡,一直走,别拐弯,走到头就是护林道,护林道往西走两公里就到山顶背面了。”她说得很快,像在念绕口令,说完自己都笑了,“你记不住吧?我画给你。”
他从包里摸出一包烟,是昨天在镇上小卖部买的,本地牌子,包装很素,白色的底上印着几个绿色的字。他抽出一根递过去,烟是白色的,滤嘴是黄色的,在早晨的光线里显得很干净。老板娘摆手:“我不抽。”又指了指猫,“给它点火柴就行。”她说着自己笑了,笑声不大,但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早晨特有的那种沙哑和慵懒。
他笑了笑,没把烟收回去,而是搁在台阶上,烟卷在水泥台阶上滚了一下,停在猫碗旁边。猫好奇地凑过去闻了闻,打了个喷嚏,然后继续舔牛奶。“麻烦您告诉我怎么走。”他说,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一支笔和一个小本子,本子是那种口袋大小的记事本,封面是黑色的,边角已经磨白了,他翻到空白的一页,把笔帽拔下来,准备记录。
五分钟后,他拿着一页手绘路线回了房间。老板娘画得很潦草,但关键节点都标出来了——歪脖子樟树画成了一个弯弯曲曲的线条,上面顶着一团乱线当树叶;石桥画成了一个半圆,一个圆圈,圆圈旁边写着“3”。方向用箭头标了,箭头的尾巴歪歪扭扭的,但指向很清楚。他在上楼的时候又看了一遍,把路线默记在心里,然后把那张纸折好,和行程表放在一起。岑晚秋已经洗漱完,正对着镜子扎头发。镜子是民宿房间里那种老式的梳妆镜,椭圆形的,木边框,镜面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照出来的人像有一点变形。她站在镜子前,双手举过头顶,手指插进头发里,把头发拢到脑后,然后用橡皮筋绕了两圈,扎成一个低马尾。马尾扎好之后她左右转了转头,检查有没有碎发掉下来,然后从梳妆台上拿起一根黑色的发夹,把右边耳后的一缕碎发别上去。她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耐心的事情。
他把纸条递过去:“改计划了,先不去山顶,咱先去溪边野餐,等太阳高一点再折回来,光线更稳,拍照也好看。老板娘说登山道封了,要绕一条土路,我看了路线,不算难走,就是慢一些。与其赶着上山什么都拍不到,不如先去溪边把早餐吃了,等太阳完全升起来,雾散了,再上去拍。”他说着把保温杯放在桌上,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带着小米粥的香味。他下去的时候老板娘已经在煮粥了,他盛了两碗,用保温杯装了一碗,另一碗用碗扣着放在厨房,等她下去再吃。
她接过纸条看了看,皱眉:“可你说过,早上的光最干净。你昨天还说,日出前后的半小时是摄影的黄金时刻,错过了就没有了。”她的眉头皱着,但不是不高兴的皱,是在认真思考的皱,眉心挤出一道浅浅的竖纹,像一把小小的锁。
“那是拍风景。”他拧开保温杯,倒了一杯粥在杯盖里,递给她。杯盖是不锈钢的,外面包着一圈塑料,隔热效果还不错,她接过去的时候手指能感觉到微烫的温度,但不至于烫手。他继续说,“现在这会儿,太阳刚爬上来,雾气还没散,打逆光确实通透,但拍出来的照片色调偏冷,有一种清冽的感觉,好看是好看,但不太适合人像。要是晚一个半小时,阳光斜下来,树影拉长,照在水面上是碎金子,拍人像更好看,肤色会显得很暖,眼睛里有光。”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她,不是在讲课,是在分享一个他真心觉得有意思的事情,声音里带着一种温和的热忱,像一个人在讲自己热爱的东西。
她接过杯盖暖着手,粥的热气扑在脸上,在她睫毛上凝成一层极细的水雾。她抿了一口,粥很稠,米粒已经煮开了花,入口即化,带着一股淡淡的米香和一点点红枣的甜味。“你怎么连这个都懂?”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好奇,一点佩服,还有一点点撒娇的意味——那个“连”字拖得稍微长了一点。
“当医生的,看光影比你们还讲究。”他眨眨眼,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亮,瞳孔的颜色从深褐色变成了一种暖棕色,像一块被磨亮的琥珀。“切口角度不对,阴影一大片,手术台都看不清。我做第一台阑尾手术的时候,主刀医生说‘光线不够’,让我调整无影灯的角度,我调了三次都不对,他一把把我推开,自己调了一下,整个术野亮了三度。从那以后我就开始研究光线,什么角度照什么地方最清楚,什么颜色光看什么组织最分明,这些都是基本功。”他说着把保温杯的盖子拧回去,拧的时候手指很用力,螺纹咬合的时候发出很轻的“咔嗒”一声。
她笑了,把纸条折好放进包里。包是帆布材质的,浅灰色,里面已经装了不少东西——记事本、钱包、手机、一包纸巾、几颗糖。她把纸条折得很小,折成了一个小方块,塞进包的侧袋里,侧袋有拉链,她拉上了,用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听你的。”她说,语气里没有任何犹豫,像是一个决定已经做好了,不需要再想了。
车子沿着镇外小路开出不到两公里,拐进一条泥石混杂的窄道。那条路藏在两排老房子之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是一条路,更像是一条被雨水冲出来的沟壑。路面上铺着碎石和泥土,碎石是青灰色的,大小不一,大的有拳头大,小的像黄豆,泥土是褐色的,被昨天的雨水浸透了,踩上去会陷进去,车子压过去会留下深深的车辙。路边没有标牌,没有里程碑,没有任何人工的痕迹,只有几处车轮压过的痕迹,深深浅浅的,像一幅抽象的画。路两边的树枝伸出来,几乎要碰到车顶,枝条上挂着露水,车子经过的时候,露水被震落,打在挡风玻璃上,留下一颗一颗的小水珠,像眼泪一样顺着玻璃流下来。
开了二十分钟,路越来越陡,坡度大概有十五度,有些地方甚至更陡。底盘蹭了几次石头,每次蹭到都会发出“嘎”的一声,尖锐而刺耳,像金属在玻璃上划过。她抓紧扶手,手指攥得很紧,指节泛白了。她的身体随着车子的颠簸左右晃动,每一次晃动都会撞到车门或者座椅靠背,但她没有叫出声,只是咬着嘴唇,眼睛盯着前方的路。“真能上去?”她问,声音比平时高了一些,不是害怕,是一种被颠簸挤压出来的紧张,像弹簧被压到了极限。
“当地人走惯了,我们慢慢来。”他减了速,眼睛盯着前方,目光很集中,瞳孔微微缩小,像一台精密的仪器在对焦。他的双手握着方向盘,十点和两点方向,这是他在驾校学到的标准握姿,开了这么多年车从来没有改过。他的脚在刹车和油门之间来回切换,每一次切换都很精准,车子在他的控制下像一个被驯服的动物,虽然路况很差,但始终没有失控。“再说了,迷路也不怕,大不了原地扎帐篷,你当新婚野外生存训练。我后备箱里有睡袋和干粮,撑两天没问题。”他说着侧头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笑容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需要担心的事情。
她噗嗤一声:“谁要跟你露营。”她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气声,像被压扁了的泡泡。“你连帐篷都不会搭,上次在阳台上搭的那个,风一吹就塌了,把铁线蕨都压断了。”
“那次是意外,说明书是英文的,我看错了。”他说着打了一把方向,车子从一个水坑边上绕过去,水坑里的泥水溅起来,打在车门上,“啪”的一声,像有人在拍门。
话音未落,前头一辆农用车迎面开来,停在他们车前。农用车是蓝色的,车斗里装着几袋化肥和一把铁锹,铁锹的柄伸出车斗,在空气中晃来晃去。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脸被太阳晒得黝黑,额头上有一道深深的抬头纹,戴着一顶草帽,草帽的边缘已经破了,露出里面的麦秆。他摇下车窗,探出头来,嗓门洪亮得像在喊山:“后头塌了一截,过不去啦!昨晚下雨,山上的泥石流下来,把路冲断了,我早上试了,过不去,倒回来的。你们城里来的吧?别往前开了,掉头回去吧。”他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手指粗短,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齐砚舟也摇下车窗,探出头去。他的表情没有变化,没有失望,没有着急,只是在接收信息然后快速处理。“还有别的出口吗?”他问,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穿过两辆车之间的空气,稳稳地落在那司机的耳朵里。
“有啊,往左走三百米,右拐上坡,顺着田埂开,接老护林道。”司机咧嘴一笑,露出两颗镶过的金牙,金牙在早晨的光线里闪了一下。“你们城里人一般不敢开,颠得屁股开花。那路我们走拖拉机走的,你们这小车底盘低,可能会蹭,但能过。就是慢点开,别急,看到大石头就绕,绕不过就下来搬。”他说着从车窗里伸出手,朝左前方指了指,“就那个方向,看到那棵松树没有?往那边走。”
“谢了。”他点头,调转车头。调头的时候路很窄,他倒了三把才转过来,每一次倒车都会发出“嘀嘀嘀”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山谷里显得很响。“回头请你喝酒。”他说着摇上车窗,车窗升上去的时候夹住了一片树叶,他又降下来,把树叶取出来,扔掉,再升上去。
果然如司机所说,那段路坑洼不平,车身左右晃。路上的坑不是那种浅浅的凹陷,是那种深深的、像碗一样的坑,车轮陷进去会“哐”一声,然后弹出来,车身会剧烈地抖动一下。她抓着顶棚把手,身体被颠得上下起伏,牙都快颠松了,上下牙碰撞发出“咯咯咯”的声音,像冬天打寒颤。“你说的‘捷径’,是想让我提前绝育吧?”她的声音被颠得断断续续的,像收音机信号不好的时候传来的声音,每一个字都在颤抖。
“那不行。”他握着方向盘,稳住车身。他的手臂肌肉绷得很紧,青筋在手背上微微凸起,但他控制得很好,方向盘在他手里很稳,像被焊住了一样。“你还得给我生孩子呢,得保护好。你要是颠坏了,谁给我生?林夏?她那个嗓门,孩子生出来就是大喇叭。”他说着笑了起来,笑声在颠簸的车厢里断断续续的,像一首被切碎的歌。
她瞪他一眼,眼睛瞪得很大,但里面没有怒气,是一种被逗乐了又不想承认的表情。下一秒又被颠得撞上车门,肩膀撞在门板上,发出“咚”的一声,她“哎哟”了一声,捂住了肩膀。两人对视一秒,突然都笑了出来。笑声在车厢里回荡,和颠簸的“哐哐”声混在一起,像一首奇怪的二重奏。她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不是哭的那种眼泪,是笑出来的,眼角挂着两滴亮晶晶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他笑得方向盘都差点没握住,赶紧收了收表情,但嘴角还是压不下去,一直翘着,像一把拉开的弓。
终于爬上护林道,视野一下子开阔。护林道是一条窄窄的土路,路面铺着碎石子,石子被雨水冲刷得很干净,露出青灰色的本色。路两边是高大的松树和杉树,树干笔直,树冠浓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斑点点的光斑。远处山头云雾缭绕,白色的雾气在山腰处缓缓移动,像一条巨大的白色绸带在风中飘舞。阳光斜照,从东边山脊的缺口处射进来,形成一道道光柱,光柱里有无数细小的灰尘在飞舞,像一群金色的精灵在跳舞。整片林子泛着金绿,不是单一的绿色,是各种绿色交织在一起——松树的深绿、杉树的翠绿、新发的嫩叶的浅绿、苔藓的黄绿,在金色的阳光下都变成了温暖的、有生命的颜色。她举起相机连拍几张,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像一只啄木鸟在敲树干。“这光……还真被你说中了。”她放下相机,看着屏幕上刚拍的照片,眼睛亮了一下。照片里,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照在一棵老松树的树干上,树皮的纹路清晰可见,像一张老人的脸。
他瞄了眼后视镜,后视镜里映出她的脸,她的眼睛看着相机屏幕,嘴角微微上翘,梨涡若隐若现。“值了吧?早起一小时,换这一片景。有时候就是这样,计划赶不上变化,但变化不一定比计划差,也许更好。”他说着把车停在一片空地上,拉上手刹,手刹拉起来的时候发出“嘎嘎嘎”的声音,一声比一声高,最后一声最高,然后停了。
中午回到溪边,他们铺开毯子。溪边的石头被太阳晒了一上午,已经很暖和了,毯子铺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石头表面那种温热的、干燥的温度,像被熨斗烫过的床单。溪水的声音还是那样,哗哗的,不紧不慢,像一个在自言自语的人,说了一上午了,还没说够。风从水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青草的味道,凉丝丝的,吹在脸上很舒服。她拿出三明治和水果,三明治的面包还是软的,生菜还脆着,鸡胸肉还保持着湿度,保温袋的效果很好,和早上装进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变化。水果是草莓和蓝莓,草莓的红色在阳光下很鲜艳,像一颗颗红宝石,蓝莓是深紫色的,表面有一层白色的果粉,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霜。她啃着苹果,苹果是红富士,脆甜多汁,咬一口汁水会溅出来,她用纸巾擦了一下嘴角。她看着他从保温袋里端出一碗热汤面,面是细面,汤是骨头汤,上面飘着几片青菜和一点葱花,热气从碗口冒出来,在阳光下变成了一团白色的雾。
“你还带了这个?”她放下苹果,凑过去闻了闻,汤的味道很香,骨头的鲜味和青菜的清香味混在一起,让人食欲大开。她咽了一下口水,肚子“咕”地叫了一声,她赶紧用手捂住肚子,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早上让老板娘煮的,说是要走远路,不能空腹。”他递给她筷子,筷子是竹制的,一次性的,他掰开的时候有一根劈叉了,他换了一双,掰开,用拇指捋了一下,确认没有毛刺,才递给她。“她说你们年轻人不懂养生,非得人家提醒。她跟我说,她儿子在城里上班,天天吃外卖,胃都吃坏了,去年做了胃镜,说是浅表性胃炎。她说你们这些年轻人,一个样,不把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他说着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碗是陶瓷的,白底蓝花,碗沿有一小块缺口,但不影响使用。
她接过碗,热气扑在脸上,在睫毛上凝成水珠,她眨了眨眼,水珠被挤碎了,变成更小的水珠,挂在睫毛尖上,像一颗颗微小的珍珠。“她还挺操心。”她说,低头喝了一口汤,汤很烫,她吹了两下才入口,舌头被烫了一下,她缩了一下,又吹了两下,才慢慢咽下去。汤的味道很浓郁,骨头熬了很久,胶质都熬出来了,汤的口感很醇厚,像一层薄薄的膜裹在舌头上。
“可不是。”他咬了口三明治,三明治的层次很分明,面包、生菜、番茄、鸡胸肉、奶酪,一口咬下去,各种味道在嘴里混合,酸、甜、咸、鲜,像一支小型的交响乐队在他嘴里演奏。“我还让她帮我查了灯会开始时间,说今晚有舞龙,十二点才散。她说舞龙队是从隔壁镇请来的,今年是第一次来,据说龙身有三十米长,要二十多个人才能舞起来。”他说着用手比划了一下,手臂张得很开,比划出一条长长的龙的样子。
她点点头,忽然想起什么:“对了,我那个相机充电器——咱们是不是得回去取?本来打算下午拍灯会用的。昨晚充电的时候插在床头柜的插座上了,今早收拾的时候忘了拔。”她放下筷子,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不是生气的皱,是在想解决方案的皱。她的手指在桌布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很轻的“嗒嗒”声,像在敲一个看不见的键盘。
“回去?”他看了眼表,表盘上的时针指向两点,分针指向三,秒针在一下一下地跳。“现在掉头,来回一个多小时,耽误晚饭。灯会七点开始,我们六点要出发,现在两点,来回一个半小时,就是三点半,回来收拾一下再出发,时间够,但会有点赶。而且那条路不好走,来回开两趟,车子也受不了。”
“可……”她咬着嘴唇,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不想因为他忘了拿充电器而耽误整个下午的安排,但她又确实想拍灯会的照片。她纠结的时候会咬嘴唇,下嘴唇被咬出一道浅浅的白印,松开之后又恢复血色。
“走吧。”他利索地收拾东西,把三明治的包装纸揉成一团塞进垃圾袋,把保鲜盒盖好放回保温袋,把毯子叠成一个方块,四角对齐,折痕压平。“我有数。四十分钟能到,拿了就回来,不耽误。开快一点,别走那条土路了,走大路,虽然远一点但路况好,不会颠。你在车上眯一会儿,到了我叫你。”他说着把背包甩到肩上,背包带子勒在肩膀上,他调整了一下长度,让背包贴在背上,然后伸出手,等着她站起来。
回到民宿已是下午三点。车子停稳的时候,她真的在车上睡着了,头靠着车窗,呼吸均匀,手里还攥着那半个没吃完的苹果,苹果已经氧化变色了,变成了一种浅褐色。他熄了火,没有立刻叫她,先侧头看了她几秒,看她睡着的样子——眉头是松的,嘴角是微微上翘的,睫毛偶尔颤一下,像蝴蝶翅膀的翕动。他伸出手,想碰一下她的脸颊,又缩了回来,怕吵醒她。他轻轻地打开车门,下了车,又轻轻关上,关门的时候用手托着门锁,让门锁的卡扣缓慢地合上,几乎没有声音。
他们刚走到二楼走廊,就听见房间里有人说话。走廊是木质的,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咚咚”的声音,但他们走得很轻,几乎没有声音。说话声从他们的房间里传出来,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带着一点外地口音,在说什么“这个插座能不能用”。推门一看,一个年轻男人正坐在床边玩手机,二十七八岁的样子,穿着灰色卫衣和黑色运动裤,脚上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面上有泥点。行李箱敞开着,摊在地上,里面装着几件衣服、一双球鞋和一把雨伞。地上还扔了双脏球鞋,鞋底沾着干了的泥,泥块掉在地板上,碎成了粉末。
齐砚舟停下脚步,站在门口,手还搭在门把手上。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的眼神变了,从放松变成了警觉,像一只在草地上晒太阳的猫突然听到了陌生的声音,耳朵竖了起来。“这是……?”他问,语气平和,没有任何攻击性,只是在询问一个他不太理解的情况。
男人抬头,手里还举着手机,屏幕上是某个短视频App的界面,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在跳舞。他的目光从屏幕上移到齐砚舟身上,又移到岑晚秋身上,愣了一下,然后把手机关了,塞进裤兜。“你们?我订的房,老板娘让我直接上来等的。我下午一点到的,前台没人,打电话也没人接,我就自己上来了,门没锁。”他说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动作有点不自然,像是在掩饰什么。
齐砚舟没急着争,他的表情还是很平静,但他的手从门把手上放下来了,插进裤兜里,手指在里面摸到了那张行程表和那颗薄荷糖。他掏出手机翻出预订记录,又找出付款截图,屏幕上的字很小,他用手指放大了,把屏幕转向那个男人。“我是昨天订的,退房时间写的是今天中午十二点。按规矩,十二点之后这个房间就应该清出来了,等待下一位客人入住。你一点钟到的时候,理论上这个房间应该是空的、干净的、等待打扫或者已经打扫好的状态。”他的语气很平和,像在陈述一个法律条款,没有指责,没有抱怨,只是在摆事实。
男人愣了下,眉头皱了起来,额头上挤出了三道抬头纹。他的手在裤兜外面摸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可我女儿早上打电话确认过,说可以提前入住。她说她跟老板娘说了,我们大概下午一点到,能不能先把行李放进去,老板娘说没问题,钥匙放在门口的花盆底下。”他说着走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窗下确实有一排花盆,种着一些不知名的绿色植物,叶子有些蔫了。
“是你女儿接的?”齐砚舟问。他已经把预订记录收起来了,手机放回口袋,手插在口袋里,姿态很放松,像一个在等人的人。
“对啊,她说没问题,我还录音了。我习惯打电话的时候录音,省得后面扯皮。”男人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划了几下,找到一个录音文件,播放。手机里传出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点当地口音:“行,没问题,你们来吧,钥匙在门口花盆底下,到了自己拿就行。”然后是男人的声音:“确定啊,别到时候没房间。”女孩说:“确定确定,我爸今天不在,我替他看店,你放心。”
齐砚舟点头,表情从平和变成了一种理解的、宽容的表情,像一个人在听完一个完整的故事之后,终于明白了来龙去脉。“明白了。可能是沟通出了岔子。老板娘可能没有跟她女儿说清楚我们今天中午才退房,她女儿以为房间已经空出来了,就答应了你。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老板娘的错,就是一个信息的错位。”他说着走到床头柜边,拉开抽屉,取出充电器,充电器的线还绕得好好的,魔术贴扎得很紧。他把充电器递给岑晚秋,她接过去塞进包里,没有说话,但眼睛一直在观察。
“这样吧,我给你隔壁空房钥匙,你先搬过去,等老板娘来了我们当面说清楚。隔壁的房间格局和这间一模一样,就是朝向不同,这间朝南,那间朝东,早上会有阳光照进来,其实也挺好的。”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上面挂着几个塑料牌子,牌子上写着房间号。他找到隔壁房间的钥匙,摘下来,递过去。“耽误你时间了,我请你喝杯咖啡,行不?楼下有个咖啡机,虽然咖啡不怎么样,但总比没有强。”他说着笑了笑,笑容很真诚,不是客套的那种笑,是真心想化解尴尬的笑。
男人本还有些不乐意,嘴唇抿着,下巴绷得很紧,像一根被拉长的橡皮筋。他接过钥匙的时候手指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一听这话反倒不好意思了,表情从紧绷变成松弛,像一块被揉了很久的面团终于开始醒发了。“也不是非要这间……就是图个安静。我开车开了六个小时,累得要死,就想找个地方躺一会儿,别的都没所谓。”他说着把行李箱合上,拉链拉好,拎起来,轮子在地上滚了一下,发出“咕噜”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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