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7章 血魂界(2/2)
她认出了那道金色涟漪是什么——赤阳剑气,大日如来剑诀第七重,九息之内足以越境斩杀大乘境强者。
而她的修为刚好是大乘境初期。
她恼怒地站了起来,右手一翻,掌心浮现出一枚极细极小的骨白色铃铛——骨音铃。
铃铛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细小孔洞,每一个孔洞都是一张胎儿的嘴,嘴里发出极尖极细极密极碎的哭声。
她将铃铛朝顾世安的方向猛地一摇,无声的音波从铃面扩散开来,所过之处血浆地面被震出一层极细极密极深的裂纹,裂纹里涌出极浓极腥极臭的黑色血雾。
音波撞上顾世安,顾世安浑身骨骼同时发出咯吱咯吱的爆响,骨髓深处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针同时刺入,但他一步没退,身上的金色剑气反而更亮了一分——他以阳寿催发赤阳剑气,赤阳剑气以至阳至刚之力护住他全身骨骼,骨音铃的噬骨音波被剑气强行逼退。
白无颜脸上终于显出一丝狠色,她一拍手下的寒螭骨座,螭龙残魂从脊椎骨深处往前涌,化作一条极长极粗极寒极厉的白色虚影,张开满嘴倒刺骨牙朝顾世安咬去,这是上古寒螭的残魂所化,一口下去连大乘境强者的护体真元都能咬碎。
与此同时她把骨音铃往空中一抛,铃铛在空中变大了数倍,铃面上无数胎儿嘴同时张开,噬骨音波化作数十道极细极长极尖极利的音矛,从四面八方同时刺向顾世安周身大穴。
她再袖中飞出一条极细极长的紫色丝带——情蛊丝,丝带表面爬满无数细小的紫色蛊虫,蛊虫口中不断滴落紫色黏液,黏液接触空气立即化成紫雾,紫雾里裹着世间最浓最烈最扭曲的爱欲,吸入者会对下蛊者产生无法抗拒的极致爱慕,愿意为她生、为她死、为她背叛一切。
三道杀招齐出,三管齐下——骨音碎魂,寒螭噬血,情蛊蚀心。
她不信一个合体境巅峰的剑修能扛得住。
顾世安确实扛不住。
他的赤阳剑气在骨音矛和寒螭虚影的同时冲击下被压得从周身三尺缩到了三尺不到,身上的金色剑光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碎裂,碎裂处露出的皮肤在接触到情蛊紫雾的瞬间开始发紫发黑,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钻——是情蛊的幼虫,钻进血管里正沿着经脉往心脏方向爬。
但他仍然没有退。
他把第四息第五息全都留给叶临渊。
叶临渊从顾世安身后跃出,青霜剑直取白无颜左肋。
骨音铃被顾世安正面的赤阳剑气牵制,寒螭虚影扑向顾世安一时半会回不过来,情蛊紫雾被叶临渊以剑气隔绝在体外三寸。
这一剑角度极刁时机极准——他师兄已经把所有的火力都扛了下来,他不分心,不问师兄还能不能活,只做好他被安排的事。
白无颜冷哼一声,左手从袖中摸出第二样东西——血咒傀儡丹,正要把这枚丹药弹进叶临渊体内,让这个师弟变成自己的傀儡,让她看一场师兄弟互残的好戏。
可她的手刚抬到一半,叶临渊的剑已经到了。
那一剑刺穿了她左肩的护体灵光,从肩胛骨下方三寸处刺进去,从背后穿出来,剑尖上沾着极细极碎极小的骨屑。
她低头看着穿透自己肩膀的青色剑身,眼里闪过一丝不可置信——她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血魂界第七层炼狱之主,居然被一个不到二百岁的晚辈一剑穿肩。
顾世安在那瞬间将最后三息同时引爆——第六息第七息第八息不再保留,赤阳剑气猛地暴涨数倍,金色剑光轰然扩散,骨音矛被震碎成无数骨白色碎片四散飞溅,寒螭虚影从头部开始寸寸崩碎,情蛊紫雾在至阳至刚的剑气冲击下被蒸干成紫色粉末随风飘散。
他把所有剩下的阳寿全部灌进苍龙吟,脱手一剑朝白无颜的心口掷去,金色剑光划破空气时发出极亮极烫极烈极短的啸声,身后血浆荒原上一道数十丈长的剑痕从脚底一直裂到骨座。
白无颜右手还在施法,左肩还串着叶临渊的青霜剑,根本来不及躲。
苍龙吟从她胸口正中贯穿过去,剑尖从背后透出,把她整个人钉在了寒螭骨座上。
剑身上的赤阳剑气在她体内疯狂肆虐,把她经脉里的魔气烧得干干净净。
她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剑柄,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
顾世安已经燃尽阳寿,经脉正从内部一根一根断裂,他仰面朝天倒在血浆荒原上,嘴角还挂着那口极轻极松的气息。
叶临渊跪在他身边,想替他封住经脉,但封不住——阳寿燃尽的代价,施剑后神仙难救。
阴九幽从血浆荒原边缘走来。
白无颜被钉死在骨座上,还没完全断气,喉咙里发出极轻极细极碎的嗬嗬声。
她看见阴九幽走近,那双正在涣散的桃花瞳吃力地转向他,嘴唇无声翕动:“你……也要杀我……”
她以为阴九幽是来补刀的。
阴九幽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万魂幡在他腰间轻轻晃动,幡穗在她胸口的创伤上方拂过,把她正在逸散的魂魄碎片一片接一片地收进幡面深处。
他开口,语气极淡:“你的执念不是折磨。”
白无颜的意识已经开始模糊,但她听见这句话时,瞳孔猛地收缩了一下。
阴九幽继续说:“你折磨人,不是因为恨,不是因为快感,是因为怕疼。
你怕疼怕到不敢自己疼,所以让别人替你疼。
你怕了多少年,自己都忘了。”
他低头看着她胸口还在往外渗血的剑创,把幡穗从伤口上移开。
“我不杀你,你的魂魄已经在散了。
但你那些铃铛里的冤魂、那些被你当蛊虫饲料吃的亡者、那些替你疼了一辈子的人,都在等你。
你该还债了。”
白无颜的嘴张开了,喉咙里涌出极细极轻极碎极哑的几个字:“我……不想疼……”
这几个字从她嘴里出来时,不像是一个活了几百年的魔头,倒像是一个很怕很怕的、缩在角落里的孩子。
阴九幽没有回答。
他把万魂幡往骨座上一插,幡面在血魂界的暗红色天光里展开。
归墟树的枝条从星光中垂下来,把白无颜体内被封了无数年的所有痛苦——她自己不敢感受的那些疼,她让别人替她感受的那些疼——全部从她魂魄深处一片一片地剥离出来。
每一片疼都被一根单独的根须轻轻托住,托在根须末端,然后收进树干深处那条空腔。
骨座上那颗骨音铃碎了。
自己碎的。
铃面上无数张胎儿嘴同时闭上,从铃心深处涌出无数声极轻极细极短极弱的叹息,叹息落进幡面,落进归墟树根处。
接着是寒螭脊椎骨,螭龙残魂从骨座深处脱出,化成一条极淡极薄的白色虚影,绕着万魂幡飞了三圈,然后一头扎进归墟树树干深处。
最后是白无颜自己的魂魄——她的命晶已经碎了大半,剩下那一小片最核心的命晶碎片,在她咽气的前一瞬从眉心飘出来,落进归墟树最上面那根新生的枝条顶端。
枝条上那枚芽苞轻轻晃了一下,又长了一寸。
白无颜的头垂了下去,身体靠在寒螭骨座上彻底不动了。
她死的时候没有惨叫,没有诅咒,只有极轻极微极短极促的一声叹息。
那口气从她喉咙里涌出来时还裹着她这辈子唯一没说出口的一句话。
没有人听清。
只有归墟树知道。
顾世安还没断气。
他躺在地上,全身上下经脉已经碎裂殆尽,连眼珠都动不了。
但他的嘴还在动,无声地拼着两个字。
叶临渊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听了好几遍才听清楚——他说的是“念卿”。
叶临渊把昏迷的念卿从骨岩上抱过来,放在顾世安身边。
念卿的手在他胸口触到了极湿极黏极烫的一片血,她皱眉,在梦里皱了皱眉。
顾世安看见她皱眉了,嘴角往上翘了一下。
那一下极轻极淡极短,但他是真的笑了。
然后他的手指极轻极慢地移了一下,碰到念卿的手指。
两根手指碰在一起,没有握住,只是碰着。
他把最后一口气呼了出来。
阴九幽把顾世安体内的赤阳剑气残骸收进幡里——那几缕还没来得及散尽的金色剑意,被封在归墟树新生的枝条上,和天魔残力、凶兽心腔血、白无颜的命晶碎片放在一起。
然后把叶临渊身上那缕缚灵引也收了。
缚灵引化成一条极细极淡极轻极短的黑线,从叶临渊眉心飘出来,落进树干深处黑暗的空腔。
叶临渊跪在地上,眼泪在流,喉咙里没有声音。
念卿还没醒,但她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五根手指轻轻握住了顾世安已经变凉的手指。
他们两个在昏迷和死亡之间保持着这个姿势。
阴九幽拔出万魂幡,扛在肩上,朝血魂界界门方向走去。
他走过那些白骨笼子,笼子里的村民还在,毒素还在烂,但他们的眼睛全都看着顾世安和念卿的方向。
走在最后的那个被白无颜当作传信工具的老药奴,她跪在地上朝顾世安的尸身磕了三个头,然后起身跟着阴九幽的背影朝界门走去。
她跟着一个腰悬魂幡的人走了很远。
血浆荒原上骨座碎了,笼子空了,归墟树新生的枝条上又多了一枚极微极淡极小的芽苞。
它在无风的幡面深处极轻极微极慢极稳地晃了一下,像在等下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