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水图(2/2)
周景昭心中一动:“怎么说?”
谢长歌从袖中取出另一幅图,展开。那是李光从琉球送来的东海海防图,标注了从长江口到琉球、再到倭岛的海路、暗礁、洋流。
“沈鹤龄的黄浦江航道,若能疏浚至海船可入,那么从苏州出海,顺风三日可到琉球,五日可到倭岛。”谢长歌的手指在海图上划过一条线,“届时,南中水师的补给线,便可以从广州北移至苏州。从苏州到琉球,比从广州到琉球,缩短了近一半的航程。”
沈鹤龄的目光落在那幅海图上,眼中渐渐亮起一种吴洵一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光芒。那不是被赏识的感激,而是一种“原来如此”的顿悟——他花了五年时间画出的图,原来可以与另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海,连在一起。
“殿下。”他的声音微微发颤,“草民可否将这幅海图……誊抄一份?”
周景昭与谢长歌对视一眼。
“不必誊抄。”周景昭将海图卷起,连同沈鹤龄的《江南水运总图》,一并递还给他,“这两幅图,本王都交给你。从今日起,你的任务便是将这两幅图,拼成一幅。”
沈鹤龄双手接过图,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定不负殿下所托。”
两人告退时,天色已近黄昏。
吴洵一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像是卸下了一副重担。沈鹤龄跟在后面,怀中抱着那两卷图纸,走得极慢极稳,像是抱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走出别院大门,吴洵一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沈鹤龄。
“鹤龄兄,你方才为什么问那句话?‘这些图,真的会用吗?’”
沈鹤龄低头看着怀中的图纸,沉默了片刻。
“因为我画了五年,从来没有一个人问过我——你画的这些,有什么用。”他抬起头,望向暮色中的运河,“沈家的人说,我画的是废纸。郡衙的人说,我画的是多管闲事。只有殿下,问了我一句——‘这幅图,你画了多久?’”
他的声音轻了下去。
“五年。他问了我画了多久。”
吴洵一没有说话。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那篇策论被挑出来之前,一个人站在凉亭角落里,看那些世家子弟高谈阔论时的心情。那时候他想的是——这些文章,真的会有人看吗?
然后周景昭拿着他的策论,从轩中走出来,一直走到他面前。
“走吧。”沈鹤龄将图纸往怀里拢了拢,“今夜我把苕溪那一段补齐。”
两人并肩走入暮色。运河的水在他们身后流淌,波光潋滟。而别院的书房里,周景昭重新坐回书案前,掀开了那块绢布。银镯、布老虎、描红字帖、褪色的同心结,安静地躺在案上。
他拿起那只刻着“兰”字的银镯,对着窗外的暮光看了很久。
“先生。”
“臣在。”
“母亲的双胞胎姐妹,若还活着,今年应该是多少岁?”
谢长歌默算了一下:“顾贵妃隆裕二十五年薨逝,享年三十九岁。她的双生姐妹,自然也是三十九岁。到今年,应是四十六岁。”
四十六岁。
周景昭将银镯握在掌心。镯子是婴孩戴的,很小,只够他套进两根手指。一个四十六岁的女人,曾经戴过这只镯子。然后她在某一天,出现在母亲面前。然后母亲便死了。
“顾兰漪的回信,还要多久?”
“从杭州到昆明,金翎往返最快也要半个月。金翎已经出发,请王爷稍待。”
周景昭点了点头,将银镯重新放回绢布上。
窗外,暮色四合。运河上的船工号子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此起彼伏的蛙鸣。江南的春天,夜晚来得很快。他望着那只小小的银镯,心中忽然生出一个念头。
四十六年。那个女人又是谁的人,她在那里待了多少年?她知道自己是谁吗?她知道自己的亲生姐姐,是当朝贵妃吗?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