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5章 不买媳妇(1/1)
南嘉推开门,手里还拎着从菜市场买回来的菜。她站在玄关,一眼就看到了客厅里那一扎人——张澜的妈、张澜的哥哥、张澜的嫂子、张澜的侄子,四个人并排坐在沙发上,像四根被雨水泡过的木头,表情拘谨,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她嘴角抽了抽,把菜放在鞋柜上,换鞋的动作慢了半拍。
念安从里屋跑出来,扑到南嘉腿上,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邀功的小狗:“妈妈!妈妈!舅奶奶的妈妈、哥哥、嫂嫂、侄子来啦!”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一个数,生怕漏了谁,“他们会种药药、菜菜,养鸭鸭、养鸡鸡,种果果!我让他们不要买媳妇,爸爸都没买你,都是你买爸爸!”念安说得理直气壮,声音又脆又亮,客厅里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张澜的妈端着茶杯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晃出来几滴,溅在手背上。张澜的哥哥低着头,肩膀在抖,不知是笑还是什么。张澜的嫂子用手捂住了嘴,眼睛弯着。张澜的侄子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手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谢琦正好从楼上下来,听到念安的话,脚步顿了一下,面无表情地看了南嘉一眼,然后默默转身回了楼上。沈如懿端着茶杯,嘴角弯了一下,没有说话。金语溪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把念安拉过来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小脑袋。念安还不肯停,从金语溪怀里探出头,冲南嘉喊:“妈妈,他们可厉害了!什么都会!你帮帮他们嘛!我妈妈无敌厉害,超级大美女!”她说着,冲南嘉竖起两个大拇指。
南嘉站在玄关,看着这一屋子人——沙发上四个拘谨的客人,念安在她怀里撒娇,金语溪笑得温柔,沈如懿端着茶杯一脸淡定,楼上谢琦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她把菜从鞋柜上拎起来,换好拖鞋,走进厨房,把菜放下,洗了手,出来,在沈如懿旁边的椅子上坐下,看着张澜的妈,声音不大,但很稳:“来了就住几天,到处看看。北市虽然不大,也有几个地方值得逛。”张澜的妈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想说谢谢,又觉得太轻了,咽了回去。张澜的哥哥抬起头,看了南嘉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张澜的嫂子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张澜的侄子站在门口,手里搓着那根烟,烟纸搓破了,烟丝漏出来,沾了一手。
南嘉没有再说什么,起身去厨房做饭。念安从金语溪怀里滑下来,跑到厨房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奶声奶气地说:“妈妈,我要吃蛋蛋羹。”南嘉头也没回:“知道了。”念安满意了,又跑回客厅,拉着张澜侄子的手,往外走:“走,我带你去看小鸭鸭。我们家有小鸭鸭,黄色的,毛茸茸的,可好看了。”张澜侄子被她拉着,踉踉跄跄地跟了出去。院子里传来念安叽叽喳喳的声音和张澜侄子低低的应答声。
南嘉看着张澜的嫂子和张澜的妈,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来,帮把手。人多,忙不过来。”张澜的嫂子愣了一下,张澜的妈也愣了一下,两人对视一眼,都没说话,默默去洗手了。水龙头哗哗响,肥皂在指缝间滑腻,两人把手洗得干干净净,用围裙擦了擦,回到灶台前。南嘉已经把面盆端出来了,面粉、水、酵母,比例都配好了,让她们揉。张澜的妈接过面盆,开始揉面,手法熟练,一下一下,面团在她手里慢慢变得光滑。张澜的嫂子在旁边打鸡蛋,二十五个鸡蛋,磕在盆里,黄澄澄的蛋液混在一起,她用筷子飞快地搅着,蛋液在碗里旋转,泛起细密的泡沫。
南嘉从冰箱里拿出几根香肠,递给张澜的嫂子:“香肠蒸一下,二十五个人,蒸多少点,要不不够吃。”张澜的嫂子接过香肠,切片,码在盘子里,放进蒸笼。南嘉又去淘杂粮,红米、黑米、糙米、小米、大米,混在一起,淘了两遍,倒进大锅里,加水,盖上锅盖,点火。她转身对张澜的妈说:“杂粮也继续做,一人起码三个吧。做吧,没事。”
张澜的妈揉面的手顿了一下,抬头看了南嘉一眼。南嘉已经转身去切菜了,刀起刀落,土豆切薄片,辣椒切丝,白菜切块,木耳撕成小朵。张澜的妈低下头,继续揉面,面团在她手里翻来覆去,她揉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情绪都揉进面里。张澜的嫂子在旁边切香肠,一片一片,切得很薄,码得整整齐齐。
锅里的水开了,蒸笼架上去,香肠的香气开始飘出来,混着面香和米香。张澜的妈把面团分成一个个小剂子,搓圆,码在蒸笼里。她数了数,一笼十五个,要蒸两笼才够。她又在灶台上支了另一口锅,倒油,等油热了,把打好的蛋液倒进去,蛋液在锅里迅速凝固,她用铲子快速翻炒,鸡蛋炒得嫩黄的,盛出来,又炒木耳白菜、辣椒土豆片、蒜苔腊肠。张澜的嫂子在旁边烙饼,面团擀薄,抹油,撒盐,卷起来,再擀平,下锅,饼在锅里慢慢鼓起来,表面金黄,酥脆。
张澜的妈看着灶台上堆满的盘子、碗、蒸笼,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二十五个人,一人起码三个,那就是七十五个馒头。再加上菜、蛋、饼、香肠、杂粮饭。她活了七十年,没见过谁家一顿饭做这么多东西。她想起自家灶台,一口小锅,一家五口人,一人一碗饭,一两个菜,就够了。她偷偷看了一眼南嘉——南嘉正在切蒜苔,刀起刀落,利落得很,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张澜的妈低下头,继续搓馒头,手在抖,不知是累的还是心疼的。她心疼女儿——二十五个人,天天这么吃,得花多少钱?女儿和女婿、外孙子在这里,估计不好过。还要交饭钱,一个月二十块,五口人就是一百块。她想起自己那五十块钱,女婿给的,攥在手里的时候还嫌少,现在想想,那五十块,怕是人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
张澜的嫂子也在偷偷打量这间厨房——灶台大,锅大,碗多,调料也多,油盐酱醋摆了一排。她想起自己家的厨房,灶台是土坯砌的,锅是铁锅,碗是粗瓷碗,酱油是散装的,一年也吃不了几斤油。她低着头,继续烙饼,饼在锅里滋滋响,她用铲子翻了个面,饼皮金黄,焦脆。
张澜的妈把最后一笼馒头蒸上,直起身,捶了捶腰,站在灶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杂粮饭,发了好一会儿呆。南嘉走过来,往锅里加了一勺盐,搅了搅,盖上锅盖,转身对张澜的妈说:“累了吧?歇一会儿,马上就好。”张澜的妈摇摇头,想说“不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她转过身,假装去拿碗筷,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睛。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厨房里的灯亮了,暖黄的光照在每个人身上。张澜的妈把碗筷摆上桌,一桌不够,又拼了一桌。二十五个人,两张长桌,挤得满满当当。念安爬上椅子,看着满桌的菜,眼睛亮晶晶的,奶声奶气地问:“奶奶,今天谁做饭呀?好香呀。”张澜的妈站在旁边,看着她,嘴角弯了一下,声音有些沙哑:“奶奶做的。念安多吃点。”念安用力点头,拿起小勺子,舀了一勺蒸鸡蛋,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好吃!”
张澜的妈看着念安吃得满嘴都是,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很淡,但很真。她转过身,去厨房端最后一道菜。路过南嘉身边时,她停下来,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端着菜走了。
南嘉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转身去盛饭。日子就是这样,一顿一顿的饭,一个一个的人,慢慢过,慢慢处。总会好的。
晚饭的餐桌坐得满满当当。两张长桌拼在一起,碗筷挨着碗筷,人挨着人,热气腾腾的饭菜从厨房一端出来就立刻被转了一圈,盘子空了又满,满了又空。
谢蕴坐在主位上,沈如兰在他旁边,两人面前各是一碗杂粮饭,慢慢吃着,偶尔抬头看看这一屋子人,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沈如懿和金语溪并肩坐着,沈如懿给金语溪夹了一筷子木耳炒白菜,金语溪吃了,又给他夹了一块蒜苔腊肠,两人你一口我一口,吃得很慢。沈易鑫坐在张澜旁边,时不时给她碗里添菜,张澜低着头吃,不说话,但嘴角是弯的。沈瑜坐在父母对面,安静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这一桌子人。谢玉和苏玲坐在一起,小声说着什么,谢玉笑了,苏玲瞪了他一眼,又给他夹了一块饼。谢景和沈如芬坐在一起,沈如芬在给丫丫剥鸡蛋,谢景在给小虎盛汤,两人配合默契,不用说话就知道对方要什么。谢琦和南嘉坐在一起,南嘉在给念安擦嘴,谢琦在给卫国夹菜,卫国说了声“谢谢爸爸”,谢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小九吃了两碗饭,又去盛第三碗,一边吃一边含混不清地夸今天的菜好吃。小三安静地吃着,偶尔被小九塞一块腊肠到碗里,他也不拒绝,默默吃了。丫丫、小虎、小辰三个孩子坐在一起,丫丫在跟小虎抢最后一块饼,小辰在旁边看热闹,笑得露出掉了门牙的牙床。念安和卫国坐在南嘉和谢琦中间,念安用小勺子舀着蒸鸡蛋,吃得满嘴都是,卫国安静地啃着馒头,偶尔喝一口汤。张澜的妈、张澜的哥、张澜的嫂子、张澜的侄子坐在长桌的另一端,四个人低着头吃饭,筷子伸得小心翼翼,夹菜只夹自己面前的,不敢转盘子。
南嘉吃了几口饭,放下筷子,环顾了一圈,开口了。声音不大,但餐桌上渐渐安静下来,大家都看向她。念安也放下小勺子,仰着脸看着妈妈,嘴角还沾着鸡蛋羹。
“我想了下,念安说买媳妇这个事。娶媳妇呢,花钱正常,但是你这个有点夸张。你们也没钱,如果儿媳妇这样,以后生了孩子会要你们更多——吸血鬼啊。”南嘉看着张澜的侄子,“你自己喜不喜欢那个人?”
张澜的侄子端着碗,低着头,脸涨得通红,半天才憋出一句:“喜欢……也没用。人家要钱。”南嘉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继续说:“我女儿说你们会种菜、种地、种水果、养鸭养鸡,我想想也可以。我本来就需要人种药,你们可以种药、种水果、养鸭养鸡什么的。”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张澜的妈,“你妹妹联系你吗?她带着儿子、儿媳、孙子、女儿来这里干活半年了,干得不错。从十八块一个月,干到二十五块一个月了。”
张澜的妈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南嘉,眼睛瞪得有些大,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她五个人?二十五块?”南嘉摇摇头:“你妹妹一个人。她赚得最少,不过她现在升腌菜W组组长了,后面销量高了会更多点。”张澜的妈愣了好一会儿,筷子悬在半空,菜掉回盘子里她都没注意。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飘:“啥?腌菜组长?腌菜能赚十八到二十五块一个月?”她放下筷子,身子往前探了探,语气急切起来,“我比她腌得好啊!我也去啊!我还会更多!”
餐桌上安静了一瞬。谢蕴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弯了一下。沈如兰看了他一眼,也笑了。小九“噗嗤”笑出声,赶紧捂住嘴。念安不太懂大人们在说什么,但看大家都在笑,也跟着咯咯笑起来。
南嘉看着张澜的妈,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会腌菜?还会什么?”张澜的妈挺直了腰板,掰着手指头开始数:“会腌酸菜、咸菜、酱菜、泡菜、辣白菜、糖蒜、芥菜疙瘩——什么都会!我腌了四十年了,村里没人比得上我!”她说着,眼睛越来越亮,声音也越来越大,完全不像刚才那个缩手缩脚、不敢转盘子的老太太。张澜的哥哥在旁边拉了拉她的袖子,被她甩开了:“拉我干什么?我说的是实话!”张澜的嫂子低着头,嘴角弯着。张澜的侄子抬起头,看着奶奶,眼睛也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