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2章 四方风起(1/2)
刑场设在新野城外的河滩上。
选这个地方是有讲究的——地势开阔,地面硬实,更重要的是,河滩上的石头被水冲了千百年,圆润光滑,站上去不硌脚。能容得下想看热闹的所有人。事实上,那天来的人,比“所有”还多。你就算长了一双翅膀,也未必飞得进去。
里三层外三层,这话说得太客气了。是里十层外十层,中间还夹着好几层。
有人天没亮就扛着条凳从周边村镇赶过来,有人把家里刚腌好的咸菜坛子都抱来了,不是摆摊,是等的时候饿了顺手啃两口。
河滩边的柳树上爬满了半大小子,树枝被压得弯弯的,吱呀吱呀地响,随时可能断掉。有个小子骑的那根树枝已经裂了一半,他浑然不觉,眼睛只盯着刑台。他爹在树下骂他,他装没听见。
郑大富和几个主犯被押上来的时候,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
“你看你看,那个就是郑大富!”
“瘦了瘦了,以前那肚子挺得跟怀了八个月似的,现在瘪了。”
“废话,牢饭能跟他在府里吃的比?”
郑大富是被两个士兵架着拖上来的。他的腿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膝盖弯着,脚尖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印子。那身绣满暗纹的锦袍早就没了,换了一身粗麻布的囚服,领口敞着,露出里面的肥肉。确实瘦了些,但也没瘦太多,牢饭虽然不好吃,但管饱。
他脸上那一道道的泥印子倒是洗掉了,但洗掉之后更难看,因为脸色是灰的,像灶膛里扒出来的冷灰。他瘫在地上,整个人像一坨被太阳晒化了的猪油,摊开,收不拢。
前任孙县令更惨。他被拖上来的时候,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饶命”。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嘴唇不停地翕动,翻来覆去就那两个字。
他的头发全白了,在短短几天之内全白了,白得像霜打的稻草。
官威这东西,没了就是没了,比泼出去的水还难收。他跪在那里,身子抖得像筛糠,抖得刑台上的木板都跟着微微颤动。旁边跪着的马县尉额头上那个包倒是消了,但留下了一块青紫色的印子,像被人用毛笔在脑门上点了个点儿。
三声追魂炮响过
霍去病坐在监斩台上,面前摆着令箭筒。他今天特意穿了一身深色的武官服,衬得整个人像一柄收在鞘里的刀。
他抬头看了看日头,太阳正爬到头顶,把河滩上的石头晒得微微发烫。时辰到了。
他从令箭筒里抽出一支令箭,拿在手里掂了掂。然后往地上一掷。令箭在空中翻了个跟头,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弹了一下,不动了。
“斩。”
就一个字。干脆得像刀切豆腐。
刀光落下的时候,很多人都没看清。只看见刽子手的手臂挥了一下,刀刃在阳光下闪了一道白光,然后几颗脑袋就齐齐滚落在地。有一颗滚了两圈,停住了。河滩上的石头被染红了一小片,很快就被沙土吸干了。
安静了大概一息的时间。
然后,整个人群炸了。
“好——!”
台下的百姓瞬间爆发出震天的叫好声,积压了多少年的怨气,在这一刻全散了出来。
有人拍着手喊好,手掌都拍红了还在拍,拍得啪啪响。有人激动得直掉眼泪,也不擦,就让它流,流到下巴上,滴在衣襟上。还有人对着刑台狠狠啐了一口,虽然是离得远,啐不到,但意思到了。然后骂一句“活该”,骂完又啐一口。
有个老太太,就是之前在县衙门口跪下来磕头的那位,她没喊,也没啐。她就站在那里,双手合十,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在念什么。她的眼眶是湿的,但嘴角是翘着的。
李栓柱就站在人群的最前面。
他攥着牌位,指节都捏得发白,木头边缘硌进掌心里,硌出几道深深的红印子。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刑台。从郑大富被拖上来,到追魂炮响,到令箭落地,到刀光落下。他一眨都没眨。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没让它掉下来。
直到那颗脑袋滚落在地。直到刑台上的人再也不会动了。
他才像是突然卸了全身的力气。手里的牌位还在攥着,但膝盖已经弯了。噗通一声,跪在了河滩的泥土上。泥土是湿的,渗出来的水打湿了他的膝盖。他对着天空,对着亲人牌位的方向,长呼出声。
像一头被堵住了喉咙的野兽,终于被松开了。带着释然,带着憋了几个月的委屈和痛苦——从爹被逼死的那天起,从小弟被打断腿的那天起,从媳妇被抬回家、攥着他的手、眼睛闭不上的那天起,从他在前任县令门口被打得血肉模糊扔出来的那天起,从他抬着那口照着自己身量打的空棺材、跪在县衙门口击鼓的那天起。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痛苦,所有的绝望,全在这一声嚎里,炸了出来。喊得撕心裂肺,嗓子都劈了,喊到后来已经听不出是人声了,只剩气流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嘶嘶声。却透着一股子终于沉冤得雪的畅快——像被压了太久的弹簧,猛地弹开,弹得手心生疼,但痛快。
“爹——!小弟——!媳妇——!未出世的孩子——!仇报了!害了咱们家的恶人,都伏法了!你们可以安息了——!”
他跪在地上,额头抵着微凉的泥土。泥土沾在额头上,碎草屑扎着皮肤。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后背一抽一抽的。他哭了很久。久到人群的欢呼声慢慢平息,久到刑台上的人被抬走,久到河滩上的血迹被新土盖上。久到太阳从头顶偏到了西边。
周围相熟的百姓,豆腐铺隔壁的胖大婶、对面茶馆的老李头、那个被刘三收过保护费的周老汉,他们围过来,没有人说话。胖大婶蹲下来,轻轻拍着他的背,手掌落下去,一下一下,像在哄一个哭累了的孩子。周老汉把手里的水囊递过来,搁在他脚边。
他终于慢慢扶着膝盖站了起来。腿麻了,站起来的时候晃了晃,被老李头扶了一把。眼睛红肿得像核桃,眼白上全是血丝。
他的脸上沾着泥土和泪痕,混在一起,变成了一道一道的灰印子。可他眼底的光,亮得惊人。像余烬底下压了太久的火星,被风吹过,又开始发红、发亮。
接下来的几天,李栓柱忙着给亲人置办后事。
任弋在查明郑府账本的当天,就亲自主持,把被郑大富强占的田地和祖屋,全都完完整整还给了他。
没有手续,没有审批,没有“等通知”。账本上记得明明白白:三月初七,强占李栓柱家两亩薄田,给小吏塞银五两。任弋看完那行字,合上账本,对身边的书吏说了一句:“地还给他。今天。”
当天傍晚,地契就重新写上了李栓柱的名字。写地契的纸是新的,墨是新的,盖的印是鲜红的。李栓柱把地契捧在手里的时候,手都在抖。
怕碰坏了,怕弄脏了,怕这只是一场梦。
那两亩地,是李家祖辈传下来的。是小弟挖到狗头金的地方,也是李老汉种了一辈子的心血。
李栓柱选了个晴好的日子。
天蓝得透亮,像被水洗过。云白得蓬松,一朵一朵地堆在天边。
他把父亲、弟弟、媳妇的棺木,安葬在了自家田地的边角上,背靠着田埂。那道田埂是他爹亲手垒的,每一块石头都是他从河滩上捡回来的。
面朝太阳升起的方向,一抬头就能看见整片长势正好的秧苗。秧苗是后来补种的。之前被刘三拔掉的那些,已经被太阳晒成了干草。李栓柱一株一株地重新插上,弯着腰在水田里泡了整整一天,腰都直不起来了。但现在,那些新秧苗已经扎了根,绿油油的,在风里轻轻摇摆。
他跪在坟前,给每个坟头都添了新土。土是从田里挖的,黑油油的,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他用手把土捧起来,轻轻撒在坟头上,再用手掌按实。烧了纸钱、又摆上了自己亲手磨的嫩豆腐,还有媳妇生前最爱吃的酸杏
“爹,媳妇,小弟,咱们回家了。地回来了,家也回来了。”他的声音很轻,像怕吵醒了谁,“你们放心,我一定把这地种好。把咱们家的日子过起来。绝不让你们再挂心。”
他在坟前坐了整整一下午。不说话,就那么坐着。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吹动秧苗沙沙响。远处有人在赶牛,吆喝声隐隐约约地飘过来。太阳慢慢往西边滑,橘红色的光铺满了整片田地,把秧苗染成了金绿色,把他和几座新坟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直到影子快融进暮色里了,他才拍了拍身上的土,站起来。膝盖上沾着泥土,他没拍。那是他爹、他小弟、他媳妇坟前的土。
他要去谢谢任弋。谢谢这个给了他一家公道、给了他活下去的指望的人。
他在县衙门口等了没多久。
县衙门口那面冤鼓还立在那里,鼓身上的爬山虎被清理干净之后,木头露了出来,颜色比旁边的柱子浅了一大截,像一块疤。鼓槌挂在鼓架上,就是李栓柱那天攥着的那根,槌头上的红漆掉光了,露出木头本色。
夕阳照在鼓面上,鼓皮泛着一层暗暗的光。
任弋带着人从外面回来了。他裤脚卷着,小腿上沾着田里的泥土,一块一块地糊在皮肤上。脸上带着点晒出来的红意,鼻梁上晒得最红,开始蜕皮了,白屑屑的。
他今天去看了周边几个村子的水渠,走了十几里田埂路。看到李栓柱站在门口,他立刻笑着迎了上去。那笑容不是客套,是真的看见他高兴。
“栓柱?后事都安顿好了?”
李栓柱看着任弋温和的笑脸。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
他想说谢谢,想说要不是您,我爹我小弟我媳妇就白死了。想说那口空棺材我现在还留着,放在后院,每天看见它就想起自己是从什么日子过来的。想说他把地里的秧苗都补上了,长得很好,今年的收成应该不错。想说很多很多。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的膝盖一软,又要跪下去。
可他的膝盖还没弯下去,就被任弋伸手稳稳扶住了。
任弋的手很稳,力气也足,硬是把他整个人托了起来,脸上的笑意收了收,多了几分严肃,语气却依旧带着温和的力量。不高不低,像在跟自家兄弟说话。
“大丈夫,膝下有黄金,轻易跪不得。”
任弋拍了拍他的胳膊,继续说。
“好好活下去。无论遇到任何危险,任何艰难,都要好好活下去。这才是对我,对你故去的亲人,最好的报答。”
李栓柱的眼泪一下子又涌了上来。他使劲用袖子抹了一把脸,咬着牙,对着任弋重重的、无比坚定的点了点头。
千言万语,都融在了这个点头里。他没再说什么客套的谢谢,却在心里暗暗发誓,这辈子,一定好好种地,好好过日子,绝不让任先生失望,绝不让地下的亲人失望。
几百里外的襄阳城,此刻却是两番截然不同的光景。
先说蔡瑁的将军府。
正是午后,将军府里一派歌舞升平的景象。
蔡瑁坐在主位上,怀里抱着美人,手里端着盛满美酒的玉杯,眯着眼睛看堂下舞姬跳舞,笑得满面春风。
他如今是荆州实打实的实权人物。刘琮年幼,蔡夫人把持着后宅,整个荆州的兵马,大半都握在他蔡瑁手里。连曹操都要给他几分薄面。就连上次曹操南下,路过襄阳,都专门请他吃了顿饭,席间称兄道弟。
此刻,正是春风得意,横着走的时候。蔡瑁觉得自己走路都带风。
就在这时,一个家仆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慌张,连头都不敢抬。
“将军!不好了!新野那边出大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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